快活从来没有像今年春天这样如此热情地与达志相伴:顺利地还上了政府当初借给的那批中州票;由开封新买了一台用于车间照明的电机;厂子的绸缎月产量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时期;前几天,由北平来的两个顾客买了二百匹红绸,他们说尚吉利的红绸是他们见过的质地最好的绸子,并告诉达志,这批红绸将被用于一个喜庆大典的装饰,大典过后,他们将给尚吉利寄来一张纪念性的喜卡……这一连串的事情,哪个不让人快活?
更让达志高兴的是今天晚上。云纬上午来告诉说,今晚她将领着承达来认他这个父亲。呵,承达,我们父子终于要相认了!我从此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孙子,我们尚家祖业的承继绝不会有问题了。
达志等着太阳西沉之后,慌慌地烧了一壶茶水,又反复地擦了桌椅,这才在院子里激动地踱着步等待。
立世和昌盛还在车间里忙活。他决定暂时不把这个喜讯告诉他们两人。他打算过两天找个停机检修的空闲日子,请云纬过来,让尤芽做一桌酒菜,叫立世、承达、昌盛坐在一起,把卓远哥、雅娴嫂和月儿也喊过来,那时再宣布这个消息,让他们都来一场惊喜。
脚步声响过来了,是他们母子。他赶紧迎出门去。
他倒茶水的时候手有点抖,滚热的水洒到了桌上并飞快地流进了桌下他的鞋帮,他觉到了有一点灼热的疼。
“达志,我把孩子给你带来了!”云纬的声音也像这茶盅里的水,在轻微地晃。
“嗳,嗳。”达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把目光慌慌地停在儿子脸上。他的额头多宽、鼻子多挺呵,他的脸型有点像他妈,可下巴是我的!下巴的那个形状和立世的一样,是我的!还有那双眼睛,和我的有点像,像!孩子,我见过你多少次,可我竟然没有认出你是我的儿子!……
“承达,叫吧,叫一声!”云纬在催,眼窝里已有两颗泪要滴了。
达志的鼻子顷刻间也变酸了。孩子,原谅我过去没有照顾你们母子,让你们吃苦了!……
“爹。”叫声突然由承达的口中出,出奇地短促,短促得达志都怀疑它是否响过;而且没有达志预料中的那种激动和充满感情,有点冷。
达志愣了好一阵才记起应该回答:“嗳,孩子!”
“你爹一直在惦着你!”云纬这才有了笑容,是笑容最终催促悬挂在她双眼角上的泪珠落下了地。
承达的眼睛一直盯着脚前的地面,即使在他喊那声“爹”的时候也未抬起,但这时却猛把目光罩住达志说:“作为儿子,我无权过问你和妈妈的过去,但我有权决定今后的事情!我承认你是我爹,可我也要告诉你,我还同时承认你是我们革命的对象,因为用阶级分析的眼光看,你今天的经济地位决定了你并不从属于革命的阶级——”
“承达!”云纬吃惊地喊。
“妈,不要拦我,许多政治上的事你不懂,让我把话说完!”承达再次转向达志,“你今后的生活中如果有困难,我会资助和帮助;但你必须做到:一,不公开我们的父子关系,这件事只限于你、妈妈和我三个人知道;我仍姓蔡,不再变动姓氏。二,不能要求我站在你的立场上看问题办事情,我们虽是父子,却不属于同一个阶级,我们的世界观不可能一样!”
惊骇充满了达志的两只眼睛。他对与儿子相认的场面做了许多种设想,但没有一种设想与眼下的情景相似。儿子的冷峻和冷淡把他心中的那份热切浇得无影无踪,他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冷。他不知接下去该怎么说,他求救地望着云纬。云纬的脸早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倒是承达开口说道:“妈,咱们走吧。”
“滚,你给我滚!”云纬终于朝承达嘶声喊出了一句……
没有人注意到云纬在那天的午饭桌上神态有异。承达虽然现母亲吃饭时很少夹菜,但也只是以为母亲不喜欢嫂嫂炒菜的手艺,根本没想到他就要听到一个将令他一惊的消息。
大约是在全家人都盛了第二碗面条之后,云纬突然把碗一放将筷子在碗上一搁说:“承银、甸珍、承达——妈有一桩事给你们说!”
“啥?”承银最先停了咀嚼。
“你们弟兄两个都已经能立住事了,承银已经有了家,承达也快有了自己的家,都不需要妈再替你们操心,因此妈想——”
“妈以后该享清福了!”甸珍急忙接口。
云纬摇了摇头说:“妈想去尚吉利织丝厂——”
“买绸缎?”承银笑了,“买吧,让甸珍陪你去。妈是该穿点好衣服了,过去都是破衣烂衫,以后该穿得好点了。”
“不是。”云纬再次摇了摇头,“妈去尚吉利是想和尚达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