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温保是在城防演习刚刚结束,三颗绿色的信号弹还在空中摇曳生姿的时候看见女儿走进自己的指挥所的。他很有些意外,问:“丽丽,你咋来了?”栗丽没有回答父亲的问话,只是往父亲眼前铺满地图的桌上一坐说:“爹,我想问你一句话,有一对兄弟正为家产的分配不公吵架,忽然来了一伙抢劫的强盗,你说这时候兄弟俩是该继续吵下去还是该暂停争吵合力去赶强盗?”
栗温保笑微微盯住女儿那双纯净清澈的眼睛。每当他看见女儿这双眼睛的时候,不知怎地他都要忽然忆起草绒和大女儿枝子以及当年在卧龙岗西落霞村打兔子的那些日子。“当然应该暂停争吵。”他依旧笑微微地说。从栗丽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喜欢回答她提出的一些千奇百怪的问题。
“你敢肯定你的回答没错?”
“当然。”今天演习的顺利结束使栗温保心情很好,他愿意和女儿逗下去。
“那么,在日本兵又要大举进攻中原的情况下,你为何还要派兵去南召山里围剿也在抗日的蔡承银的游击队?”栗丽紧盯着父亲问。
栗温保脸上的笑容倏然而失。他没料到女儿的话里还埋着这样一个陷阱。“小孩子家,别管这些政治上的事!”
“你和他都是南阳人,都是中国人,说到底是一家人,为什么不能一同去打日本兵?”
“你懂什么?!”栗温保瞪了一眼女儿。
“我懂,我当然懂!我知道你们彼此都有自己党派的利益要捍卫,也因此你想把他消灭,他想把你吃掉,可你们想过没有,国家的危亡,国民的平安,人类文明的展是比你们党派利益重要得多的东西?!”
“住口!”栗温保抬手拍了一下桌子,“我和蔡承银根本就不是一家人!”
“什么叫一家人?”栗丽两眼一眨不眨地盯住父亲,目光中充满挑衅意味。
“好了,丽丽,”栗温保显然不愿和女儿再争下去,声音和缓了下来,“回家去吧,回去告诉你妈,就说我今晚回去吃饭。”
“爹,答应我吧,别再去攻打蔡承银他们。”栗丽的声音也柔软起来,“你们在日本兵面前是一家人,怎么可能不是一家人呢?”
“他要想和我成一家人,就等下辈子吧!”栗温保尖利的笑声像腊月间屋檐下挂着的冰条一样。
栗丽直直地盯住父亲的脸,两排玉牙慢慢咬了起来,随后,便听她压低了声音说:“不用等下一辈子了,爹爹,就在这辈子,我已经让他成了你的女婿!”
“什么?!”栗温保像突然被戳了一刀似的跳开了一步。
“他已经是你的女婿了!”
“你——?!”
“我本来并不想在这种场合说这件事,我告诉你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和他是一家人,一家人!”
“你这个死女子——!我打死你——!打死你!”他狂怒地拔出了腰里的手枪挥舞着。
“打吧,爹爹,你打吧!你不仅可以一枪打死你的女儿,还可以同时打死你的外孙或外孙女——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噢——!你这个——”他手中的枪啪地响了,子弹朝上直钻进指挥所的屋顶,震下了一缕黄色的土尘。几个卫士闻声冲进屋来,看见屋中仍是父女两个相对而立,一时不知生了什么事情。这当儿,栗温保边把枪往地上重重一扔边歇斯底里地吼:“滚,都给我滚——”
栗温保从狂怒中恢复了镇静是回到了家中之后,他在从隔壁传来的栗丽的哭声中慢腾腾地踱步。他的两眼不时地在墙角看见蔡承银那模糊的面影,杂种,你竟敢来糟蹋我的女儿!尽管他不时地把眼闭上一霎,但那想象中的可怕的场景却总在他眼前展开:蔡承银的那双手正在麻利地解着栗丽的衣扣……他不得不时时摇头把那场景赶走,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压灭心底里复燃的火苗。这件事必须赶紧了结,不仅仅是因为栗丽的身孕拖下去会很麻烦,重要的是我的女儿和共产党来往的消息传到重庆会引来祸患!紫燕,你这个狗女人整天都在干些什么,竟然连一个女儿都看护不住!栗丽,当初我真不该送你去上学,给了你接触那杂种的机会!蔡承银,你从我的手下逃脱了一次又一次,但这一次决不会让你再逃走!他朝门后的副官招了一下手,压低了声音交待:给南召方面再增派一个营,命令他们配合伏牛山工作团务必尽早抓住蔡承银并彻底消灭他的游击队!
当副官的脚步声响出门外之后,他走进里间走近一直呆坐在床沿的紫燕身边。
“丽丽还在哭。”紫燕似乎是在提醒丈夫注意倾听女儿的哭声。
“让她哭吧,她多流点眼泪有好处,现在你去把那种药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