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个月之后,尚吉利织丝厂的废墟才算清理出来。以尚达志的想法,自然是要全面重建,把厂子再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但常看报纸留意时局变化的立世以为,现在东边北边都有日本兵,说不定他们什么时候还会打来,万一厂房盖起后再来一次大轰炸不就糟了?达志觉着儿子的担忧有道理;再想想如今兵荒马乱,养蚕和缫丝的人少,真要大规模开工,原料也成困难。后就在原来厂房的地基上盖了四间简易工房,从地洞里搬出了两台机动织机,雇了两个织工,预备先小规模开工,若时局好转再扩大生产。
织机是在一个红霞初绽的清晨轰响起来的。那粗犷的响声顺着到处是断垣残壁的世景街向远处滚动,差不多惊醒了整条街上尚在沉睡的人们。这响声给这座遍体鳞伤的古城添了些许生气,也给尚达志那颗满是刀痕的心送去了一丝安慰。总算又开工了,总算又出绸缎了,爹爹,爷爷,先祖先宗们,尚家的这份祖业不会断掉,我还会让它达起来的,会的!容容,我的好孩子,你用性命保住了尚家的这份家业,尚家世代人会记住你!我要给你立一个牌位,我要让后代人都知道,没有你,我们的这份祖业就可能被日本兵全都毁掉!日本兵,我操你们八代祖宗!八代!我尚家全家人将天天诅咒你们!一个人作恶会得恶报,一个国家作恶也会得恶报的,会的!但愿你们也有被别国占领的一天,但愿……
由于战争的爆和延续,商店里久已不摆绸缎了,所以尚吉利织丝厂新出的绸缎销路还行。每天,都有绸庄商人和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们上门来购。出产和卖出的数量虽然都不大,但旧日尚家门前的热闹,总算又多少回来了一点。
开工半月后的一个后晌,达志去一家马车行商量雇车去南召买丝,走到世景街西头的一处不大的菜市场时,忽然听见两个女人正为买卖鸡蛋讨价还价,其中卖者的声音令他一愣:云纬?循声看去,果然是云纬。只见她蹲在地上,面前摊放着一方蓝布手巾,手巾上只放着六七个鸡蛋和几个箱子上钉的铜搭扣,正向一个买鸡蛋的中年妇女叹息着说:“大妹子,你也看见了,我要是手上宽绰,也不会只拿着这六七个鸡蛋和木箱上的铜搭扣来卖了,实在是等着换点钱好买点红薯干填肚子,你就别再往下压价了,全当是帮我一个乡下人的忙——”云纬话到此处突然噤口。她看见了走到身边的尚达志,青黄的颊上顿时泅出了一片血色。
达志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子,轻轻伸手把摆放在蓝布手巾上的鸡蛋和铜搭扣重又包起,尔后默默伸臂搀起了云纬。
“咋,不卖了?”那个中年妇女问。
达志无言地摇了摇头,扶着云纬径往尚吉利织丝厂的方向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半街的阳光里踢踢踏踏地响。直到走出很远之后,达志才低低地开口:“原谅我因为忙开工,一直没去看你,可你有了难处该来找我的。”“你家里不是也有灾难?再说,你还要办厂。”云纬喘息起来,“你得让我走慢点。”
达志放慢了脚步,他看了一下云纬直冒虚汗的脸,估计她没吃晌午饭。“老黑和孩子在家?”
“老黑死了。”
“哦?”达志停了一霎,再走时一直没有开口。他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进了自家屋子,达志先去灶屋给云纬下了一碗鸡蛋面条。饭端过来,云纬也没有客气,捧碗就吃起来。
云纬也显老了。看她的鬓上,也有了白;那两个眼角,皱纹也密起来了。老天,日子过得可是真快呀!
“总看着我,是我的吃相难看吧?”云纬放下碗时,精神好多了,带了笑问。
达志摇了摇头,轻轻伸手抚着她的左鬓:“我是在看你的头,也开始白起来了。想当初,它们可是黑亮得耀人眼睛。”说着,手已滑到了云纬脸上,深情地触摸着她那虽依旧细腻却已没了多少弹性的双颊。
云纬没动,也无话,达志这深情的声音和举动让她恍然想起了久远的过去,想起了他们最初相恋的那些日子。多少年过去了,但那些日子依旧就在眼前。——天仙我也不要!倘是云纬变了心,我就用这个腰带吊死在百里奚村边!——这不是达志那次在荆儿家说的话吗?……
屋子里很静,立世和小昌盛都在织房里,打扰他们的只有空气中飘飞的织机响声。达志的手先是移到云纬的脖子上,后来停在了她的胸口。他的手指刚想再动,不防云纬突然抬掌压住了他的手,有些惊慌地恳求:“别摸它们了,都已经瘪了,你摸住它们心里只会难受……”达志无言,手却执拗地想冲开云纬的阻拦,四只手在无声地冲推扭拉,最终还是云纬叹息了一声,停止了阻拦。达志攥住了那两个软软的乳房。是的,它们小了,瘪了,但它们给他的感觉却依旧和过去一样,让他的心感到了一阵由高空往下跳时的颤动。
“你难受了吧?”云纬的声音像风中的树叶一样抖着,“我告诉过你,你偏要——”
“云纬,”达志打断了她的话,“你这回可搬过来,我们结婚吧,我们该在一起过日子了……”
云纬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抱住自己的头,无声地哭了……
达志执意留云纬在家吃了晚饭,饭后,又装了一袋面和几十个鸡蛋,直送到百里奚村边才往回返。
虽然夜月还未升起且小路凸凹不平,可达志往回走的脚步却迈得轻松自在,和云纬几十年的分离终已快告结束,这使他不由得把压在心中的那么多苦痛暂时推开而让一丝喜悦浮出来。
回去找机会和立世说说,让他也有个心理准备。估摸他对这事不会反对。云纬要是过来,小昌盛有人照顾,家务事也有人安排,于家于厂都有好处。只是这街坊们,怕要说一些闲话出来。——嗬,没料到尚家老掌柜的心还花着哩!——嘿,这尚老头又当新郎官了,还有那个劲头?——哟,都是有儿有孙的人了,这想女人的心还没死呐!……我不在乎,你们说吧,反正我这回是下了决心了!云纬,待我简单地筹备一下,就找辆马车去接你们母子,自然,咱们也不张扬……
达志在心里做的计划被媒婆景四奶的到来冲得歪七扭八。景四奶是在达志与云纬相见的三天后晃着两只缠得像芥菜疙瘩一样的小脚踏进尚家院子的。景四奶一进院就高腔大嗓地叫:“达志,你过来!四奶问你,你们这一家三口三个男人在一块过日子难不难?”达志有些窘地点点头。四奶接下来就叫:“难了为啥就不找四奶我去?你年纪大了,续不续弦不打紧了;可立世还年轻着哩,你这个当爹的为啥就不操心再给他说个媳妇?如今可是民国了,总不能让立世像你一样打光棍到老吧?”达志被景四奶的这番责怪弄得有些脸红了,他忽然为自己这几天只想云纬而觉着了羞愧。是的,是该想法子给立世再续房媳妇,这样也好让立世尽快从对容容的哀思中脱出身来,这对立世的身子健康对昌盛的成长都有好处。罢,先给立世续房媳妇,待把儿媳娶来再说去接云纬的事。“四奶,我也一直在思谋这事,你有没有见到适合咱立世的人?”
“我今儿个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个喜信!可你总不能就让我站在这院子里说吧?连个椅子也不给我搬?!”景四奶边抗议着边扭动小脚径直朝屋里走,达志急忙上前扶她坐下。
“流花街西头卖洋货的郭老大你知道吧?上回老日们飞机扔炸弹,把洋货铺子全炸了,把郭老大两口和儿子都炸死了,独独留下个刚过门不久的媳妇尤芽。那尤芽长得也是灵灵秀秀粉嘟噜噜,她娘家妈托我再给她找个人家,我想她配咱立世可不是正好?”
“只是人家愿咱立世么?咱可是有个昌盛,她愿做后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