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这尚吉利织丝厂,我们可以和尚达志说明,我们作为一方和他合办这个厂。我们负责保护他厂子的安全,负责和税局交涉让他少交税,缺生丝了我们负责让各县丝厂往他这里送,往外地运丝绸时我们负责押运,外地厂商与他生什么矛盾,我们可以用武力帮助解决。然后我们与他平分红利。”
“好!我赞成!”紫燕第一个拍手叫道,“那我以后再去尚吉利厂里拿绸缎,就是拿我们自家的东西了!”
“只是,尚达志愿干么?”栗温保担心地问。
“有这个,还怕他不干?”肖四霍地从怀里掏出枪,“啪”地往桌上一放。
“这倒是。”栗温保缓缓把一筷羊肉面送进了口里……
年年的农历腊月初八,是南阳民间传统的赛神大会。这赛会有两个内容,一是神像比赛,目的是让各路神仙们高兴,从而使出神力保佑一方;二是物资交流,方便百姓们购买农具用物。赛会一般是以社团或村庄为单位组织进行。每到这天的早饭后,城里和城外四乡的人们,把早已雕塑好的土地爷、火神爷、观音菩萨、风伯、雷母等各种神像抬出来,放在精雕细刻的神龛之中,有的还让年轻俊秀的男子装扮成各种各样的神仙人物。这些神像放在木板上,被人们抬着进城参加赛神大会。赛神队伍威武雄壮、浩浩荡荡,人们吹着喇叭,放着鞭炮,敲锣打鼓,队前的五彩旗帜耀眼夺目,队中的大刀长矛银光闪闪,队后的高跷、旱船载歌载舞,狮子、龙灯翻滚跳跃。
栗府门前的朝山大街,是每年赛会时最热闹的地方,所有的队伍都在这条街上汇合。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商品:镰刀、铲子、桑叉、竹筐、绳索、犁耙、水桶、瓦罐……栗府门口的小小广场,是各路赛神队伍放置各自制作的神像以进行评比和进行高跷、旱船表演的场地,栗府大门前是观看神像和表演的最佳位置。每年官府都要在这里用木板搭一个观览台,请城内的官人和各界名流在台上就座,充当各村各社制作的神像的工艺水平和演出技能的评判者。一九一八年农历腊月初八的赛神会上,尚达志也次被邀坐在了这个观览台上。
这是栗温保特意安排的。他要借这个机会,把合办尚吉利织丝厂的事儿给尚达志说明。贸然跑到尚家家里去说同人家合伙办厂有些不妥,请尚达志到府上商议也显得是先有预谋,不如在这种热闹场合,在闲谈说笑中顺口讲出合适。尚达志是聪明人,料他听了这建议也不敢一口回绝。
达志的座位在栗温保和肖四之间。他略略显得有些不安,他当初接到那个邀他到观览台上就座的大红请柬时就有些意外,那历来不是他这样的人坐的地方,但说心里话他感到了高兴,被人看重总是件好事。他心下估计他的被邀可能与前年农商部举行的那次国货展览会有关,在那次展览会上,河南各种获奖产品共四十二项,南阳占十项,在南阳这十项获奖产品中,尚吉利织丝厂一家就占三项:炼白山绸、白湖绉、白纺镠。那次展览使尚达志名声大振,他想,也许因此他们把自己归入了社会名流。
“尚老板最近忙吗?”栗温保把盖碗茶朝达志面前推推,含了笑问。
“是有些忙,”达志从正在进场的一路抬神像的队伍上收回目光,笑答,“托栗大人的福,厂子很有些兴旺,眼下又买了一批织机和动力机,正在安装,加上房舍不够,正搭棚子,所以忙些。”他随口说着,根本没想到这话给人家提供了一个借口。
“噢,四弟,”栗温保朝那边的肖四看了一眼,“既是尚老板的厂里忙不过来,你明日就调一批兵过去帮帮,反正咱那兵们也没啥子事儿!过去帮忙搭搭棚子、抬抬机器、干点杂活吧!”
“行!明日去五十人,听凭尚老板指派!”肖四立刻应道。
“不,不,哪能麻烦你们。”达志急忙摆手。
“这怎能说上麻烦?”肖四豪爽地笑笑,“我们那里有的是人是枪,以后你要买原料、送成品了,只管说一声,我们的人马负责搬运、护送。这年头土匪盗贼遍地都是,有了我们,保证让你安安全全。我甚至想了,如果尚老板愿意,咱们干脆合伙办厂,官府上的应酬,税局那边的支应,原料的保证,统统由我们来办,你只管安心照管生产,再不用操心杂七杂八的事!”
达志听了这话一怔,没料到会引出这番建议,于是急忙改口:“不,不,我其实并不忙,谢谢肖大人的好意,厂里的事我能应酬过来。”
“其实,这年头,由我们合伙办厂,厂子可能达得更快。知道武汉的毯呢厂吧?那就是前些年湖广总督张之洞与一商人合办的,对上的一应事务均由张之洞出面办理,那厂子达得多快?!”肖四眨着精明的眼说。
“不了,我很感谢肖四爷的关心。只是这厂子是祖传下来的,与人合办怕有违祖宗的意愿,还是让我自己慢慢办吧。”达志明白,一旦答应合办,这厂子变成了两家的,支配权就不属于自己了,那就等于把这份祖业毁了。
“我们合办,厂子也还叫尚吉利,房子、机器也都还是你们尚家的!”栗温保这时接口。
“看,那火神爷的像塑得多好!”达志手向台下一指。他想岔开话题,他不敢沿着这个危险的话题说下去。他期望那个满面红光的火神爷能吸引住栗温保和肖四的注意力,使他们不再提合办的事。方头大脸的火神爷也似乎有意要吸引观览台上人们的注意,泥塑的头向这边转了一下,达志还感觉到他向自己看了一眼。
火神爷保佑!
“这么说,尚老板是不愿同我们合办了?”栗温保还在追问。
“栗大人,快看,那座观音菩萨绣得真漂亮!”达志仍想引开话题。
“大哥,那就罢了。”肖四朝栗温保眨眨眼,拉着长腔说。
达志假装没有听见两人的话,仍是兴致勃勃地倾身向前看着台下各路赛神队伍的表演,他这时才有些后悔今天上了观览台,他眼望着那个渐走渐近的巨大的栩栩如生的观音菩萨,在心里求道:“保佑我平安度过今天,让他们再不提合办的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