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温保觉得如今的日子过得真是惬意。坐天下与打天下简直不能相比,眼下再不用操心衣食住行,再不用谋划行军宿营,再不用担心被围失利,再不用害怕部属变心。想吃什么,说一声就行,厨子很快就会送上来。比如吃米,厨房里的贡米就有三种,唐河湖阳出的“香汤丸”,内乡灵山长庆川出的“长庆米”,西峡五里桥出的“九月寒”,点定哪一种,两袋烟工夫,香喷喷的米饭就端上了桌。想喝什么,叫一句,侍卫立刻就会送上来,养生酒、国公酒、赊店酒应有尽有。想玩什么,麻将、牌九、象棋,讲一句,下人们立刻就会摆上。吃饱、喝足、玩够,就睡,搂住紫燕那温软喷香的玉体睡他个昏天黑地。如今栗温保已不再早起,每每睡到日上三竿,反正又没有什么更多的公务要去办理。这两年,北京政府的头头不断变换,总统一会儿是黎元洪,一会儿是冯国璋,走马灯似的换人,对下边自然就无心来管,栗温保只要经管住自己的队伍,有人有枪,还怕啥?还操心什么?人活到这个份上,你还要什么?
栗温保活得心满意足。
像过去的每天早晨一样,他今日又打着长长的哈欠,穿着睡袍,走出卧室,在客厅里的黑漆靠椅上坐下,接过侍卫递上来的装有邓州冠军折子烟丝的烟斗,长长地吸了一气。
他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咋了,还没睡好?”已经梳妆完毕的紫燕走进客厅,挑挑眉问。
“还不是因为你!”栗温保咧嘴笑道。前些日子,他也曾为自己的哈欠连连和小腿肚总酸有些着急:睡的时间挺长可力气怎么总恢复不过来?以为是有了病,后来让安泰堂的中医看了看,中医说了句:“色上所得!”他才算明白了原因。
“大人,肖大人来了!”一个侍卫这当儿进屋报告。栗温保此时才想起,今日原本说好要请肖四和他新纳的二房夫人来吃面条宴的。于是急忙对下人吩咐道:“我和夫人的早饭就不吃了,告诉厨房立时准备面条宴!”
“面条宴”是栗温保独创的一种宴席。栗温保和所有的河南人一样,从小爱吃面条,可惜前些年家穷吃不起面条,总喝稀粥。当了官之后,一心想把前些年的损失补回来,便想了一个绝招:吃面条宴。这种宴席上一个菜不摆,只摆面条,面条是用小铁锅蒸、炒、炸和用社旗镇出的袖珍小火锅下的,一锅为一种,一种只有几口,宴席上每个人要吃二十四锅二十四种面条。这二十四种面条分四种一套,第一套是四种不同做法的素面条:擀面、甩面、扯面、削面;第二套是卤子不同的肉面条:羊肉面、牛肉面、猪肉面、鸡肉面;第三套是加熟法不同的荤面条:蒸面、炒面、炸面、煎面;第四套是浇汁不同的凉面:蒜面、麻汁面、辣椒面、黄瓜面;第五套是用汤不同的汤面:鸡汤面、狗肉汤面、鱼肉汤面、鸭子汤面;第六套是用面不同的热面:麦面条、绿豆面条、黄豆面条、杂面条。栗温保说,用这个吃法,我吃上十年,就能把前半生欠吃的面条全补回来!
第一套面条端上桌子,栗温保、紫燕和肖四及肖四的新夫人分宾主坐下,正要吃,紫燕方注意到肖四的新夫人穿了一件蓝缎子夹袄,于是就想起自己那次去尚吉利织丝厂买蓝缎遭到冷待的事,就再次气恨恨地提起那天买缎子的经过。这事,她已经数次在栗温保面前哭诉过了,每诉一次,都使栗温保对尚达志的气恼加了几分。这回诉罢,栗温保还没吭声,肖四便先叫起来:“这还了得?他不就是一个办厂子的嘛,叫他办他办,不叫他办他还不得办哩!他如此狂傲,该教教他怎么拿眼睛看人!”
“罢了,罢了,吃面!念他当初帮助过我们。”栗温保挑起面条,把头摇摇。
“大哥,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们还没有使人害怕我们!”肖四吞下一口面条,吸着气说。
“害怕我们?”栗温保停下筷子。
“是的。大哥,你说,啥叫权?”
“那不是可以给我们带来富贵的东西嘛!没有权,我们今儿个能坐在这儿吃面条宴?”
“这仅仅是一个方面,正是因为这个方面,人们才喜欢权。但权还有另外一种解释:权是一种叫人害怕的东西!人们所以敬畏有权的人,原因也就在于这个!”
“哦?”栗温保边吞着面条边应道,“我倒没想这么多。”
“我们以后办事,该狠的时候,要狠,这样才能使人害怕,才能不出像嫂夫人在尚吉利织丝厂遇到的这种事!”肖四猛把筷子插进了火锅。
“嗯,有理!”栗温保点头。
“说到织丝厂,我倒想起了一件事。”第二套面条上来的时候,肖四又晃着眼珠说。
“啥?”
“如今天下动荡,我们要想在这乱世之上长久站稳脚,必须把咱们的队伍保持住,必要时还要再扩大一些。只要有人有枪,就好办。可要扩充队伍,就要有钱,仅凭政府拨下来的和各县送上来的那点钱,明显不够,我们必须另想办法!”
“依你之见?”
“办工厂!”肖四敲了一下火锅沿,给自己的话加了着重号。
“办工厂?”栗温保一愣,“你我懂啥办工厂?”
“不懂不要紧。如今不是有不少当官的都办了商店、工厂吗,他们就懂?这里边有门道,我们可以用我们手中的权和枪做资本,与懂工厂的人合办!”
“噢?怎么个合办法?”栗温保来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