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纬依旧没吭声,只是伸手拉过被子,盖上自己那赤裸的身子。
“保江山可以杀人,可要保我的身子咋着办?说呀,咋着办?”晋金存边叫边猛扯掉云纬身上的被子,“你为啥不说话?你是不是在暗暗高兴?”
云纬闭上眼睛,呼吸平稳而安恬,照旧没有应声。赤裸的身子在窗外挤进来的星光里显出一个淡白的轮廓。
“这么好的东西,老子竟不能享用!”他边愤愤地说边抓紧云纬的一只乳房狠劲向上提着、攥着,似乎存心要把云纬弄疼,见云纬仍然无声,便又去抓拧云纬的臀部。
“我竟然不能享用!”他还在咬了牙说。
云纬白色的身子一动不动,房里再无别的动静。
夜,正无声无息地向深处潜行……
街面上市声喧嚷,这又是一个热闹的集日。轿伕不时要吆喝让路才能往前走,但云纬无心去看轿外的街景,只是在轿子的轻微颠簸中,默默翻着刚从府立中学堂图书室借来的那本《镜花缘》,一心想让自己尽快沉入到书里去。
如今,只有读书能让云纬觉出活在这世上还有一点意思。隔一段日子,她总要来这学堂的图书室里借本书,读完,再来换。云纬小时就识字,到了晋府以后,府内设有家馆,专门请了一位五十开外的老塾师,起先是给几位前房夫人生的女儿讲授;云纬的儿子承银五岁之后,便主要是给承银讲了。老塾师讲的内容,除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龙文鞭影》《幼学琼林》之外,还有四书五经。云纬起初是因心中苦痛想找排遣,继是感到新奇,再是要照应儿子,便常到家馆里走动听讲,渐渐地,竟成了家馆中成绩最好的学生。
小轿在街道一侧缓缓移动,书页在云纬手中慢慢翻着,一阵尖利的孩子的哭叫声就在这时扑进轿中:“放我回家——”那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惊恐和哀求,云纬隔了轿帘缝往外看。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男子背着个五六岁的女孩向这边走,那女孩正在背上死命挣扎着叫:“放我回家——我不跟你走——你放开——”
“唔——”那男子身后跟着的一个女人此时突然上前,用手捂了那女孩的嘴,女孩的叫声顿时变成了含混的“唔”,小脸憋得通红,身子仍在挣扎。
这男女肯定不是这孩子的爹娘,可他们强背这孩子做啥?会不会是白日横抢拐卖?如今这世道拐卖女孩的可是不少!“停轿!”云纬向轿伕叫了一声,同时隔帘对随轿走在一边的草绒说:“去,问问那背孩子的男人,那小姑娘是从哪儿背来的?”片刻后,草绒跑回来回答:“那男人姓董,说女孩是尚吉利掌柜尚达志的女儿,他用四十五两银子买了做童养媳的。”
“尚达志的女儿?”云纬一惊。
“我看这像是假话,尚吉利的掌柜还能卖女儿去当童养媳?前些日子我们不是还在王府山见他卖绸缎,光他那一天卖得的钱就不少,他会缺四十五两银子?”草绒飞快地说着自己的见解。
云纬心中一动:就是,尚达志眼下还没有穷到卖闺女的地步吧?莫不是这对男女趁尚家大人忙活的当儿,把孩子偷拐了来?这事不能不管!她转对草绒:“去,叫他们别走,让他们跟我们一块儿去尚吉利家问问清楚!”
草绒跑到那对已走到轿后的男女身边说了,那男女先是不愿理睬,后看见云纬轿上的那个“晋”字,才不得不过来。女孩见背她的人往回走了,立时停了哭和挣扎。
“夫人,这孩子确是我们花四十五两银子买的,这里有字据!”那男的走到轿旁,高了声对轿中的云纬说,同时去怀里摸出一张纸。
“我不看什么字据,字据谁都可以假造,你跟我们走一趟,咱们当面问清楚!”云纬厉声说。
“好的,好的。”那男人只得点头,跟在轿后走。
小轿在尚吉利大机房门前停下之后,云纬让轿伕们看住那对男女,自己和草绒向院门走去。看见那块写有尚吉利大机房的牌匾,走近那道又高又厚的枣木门槛,云纬的心陡然觉出一股疼痛,一种类乎沸油溅上皮肤而起的那种灼痛。在这一刹那,当年和达志相拥在一处说起的关于这个院子的那些话又一齐在耳边响起。“你将是尚家大院的女主人!”这是达志那些话语中让她记得最清的一句。噢,女主人!
她默默地用目光打量院中的东西:那块立着的怪形石头,一架拆开来正在修的老织机,一把放在院中的木椅,几只正在地上觅食的鸡……当年,即将成为尚家媳妇的她,曾多少次在梦里走进这个院子,那时候她对这个院子怀有怎样甜蜜的想象。她曾想象着在每个早晨,睡在达志身边的她,都要第一个起床,扫地、喂鸡、做饭、上织机;她曾想象在那些星斗满天的晚饭后,她揽着孩子,和达志一块儿坐在这院子里,轻轻地给孩子讲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可这些想象终究只是想象,没有一桩变成真的。今天,我是以一个与尚家完全不相干的身份走进来的。
一阵酸悲攫住了她的心。这是一种手上东西被生生夺走而起的那种酸悲,此刻,她再一次想起了冥冥中的那位主宰:老天爷呵,我原本要的就是这个院子,要的是在这院中长大的那个男人,可你却塞给了我一个晋府大院,塞给我了一个晋金存,我想要的你偏夺走,不想要的你硬给,你这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呀?……
院子里很静,没有织机的响声。云纬慢慢走到那块怪形石头前,去看石头每个平面上那个奇怪的符号:。当年,达志去云纬家送丝收绸,常会提到这块奇怪的石头,但真正站在它的身边这还是第一次。她的目光在那个符号上停了一阵,是很怪,为什么没有一个字,而只有这些道道?它们画的是不是一个棋盘?就像晋金存同别人下棋时用的那种棋盘?它在表示什么?是尚家的先辈在告诉后人,开机房如下棋,一步走错就会输吗?
“唔唔……”一阵抑得极低的哭声从一侧厢房里传出,云纬循声轻步走去,看见一个女人伏在丝织机上哭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织机旁边,扯着那女人的衣角低声哭喊:“娘,娘,你别哭,别哭,爹说了,待他把机动丝织机买回来,一赚钱就去把妹妹要回来,要回来……”
一看就明白,这便是达志的妻、儿了,而且不用问就知道,那女孩是真的卖给人做了童养媳,原因是为了机动丝织机!
哦,天呐,不要活生生的女儿,而宁要一堆机器!尚家男人的心呀!原本淡下去的那股对尚家的恨,这时又蓦然涨满了她的胸间。她没有惊动那母子俩,只是猛地转身向门外走,到了门外,恨恨地朝门旁挂着的“尚吉利大机房”的牌子踹了一脚。这当儿,那对男女急忙迎上来问:“我们说的没假吧?”见云纬瞪眼朝他们挥了一下手,他们抱起小绫就往回走。原本见回到了自家门口停了哭泣的小绫,这时又哇哇哭开了。正要上轿的云纬被这哭声缠住脚,又叹口气,扭头喊住那对男女说:“我给你们四十五两银子,你们放这女孩回家吧!”
“不,不,俺们不要银子,俺们要的是童媳好冲灾!”那男人说罢,抱了小绫逃也似的跑远了。
罢了,既然她的爹都不心疼她,你心疼她做啥?尚家对你有恩吗?
“起轿!”云纬忿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