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纬的手轻轻在那两匹绸缎上抚着,这上边印着达志的指纹,摸着绸缎就有一种触住了他手指的感觉。回到家以后,云纬一直在为头晌对达志的那种态度后悔,不该那样刺他、骂他、噎呛他,他活得也不轻快呀!他那额头上,竟已满是皱纹了,他今年多大?二十八吧?二十八的男人脸上不该有那么多横纹!而且他是那样瘦,眼窝有点陷,颧骨凸了出来;他像是也没睡好,眼泡显出虚肿,左眼里有三道血丝;还有,他的衣襟上的扣子有一个没有扣上,可见他忙;他有几个娃儿了,两个?三个?……
“夫人,你的贴身衣裳。”草绒捧着几件叠好的内衣推门进来。
云纬闻声,急忙把脸上的那层因遐想而起的柔和隐起,换上了平日的那副冷峻。
草绒经过那次事件,虽然人仍有些憔悴,但精神显然已恢复过来,仍如往常那样快嘴快语。一见头晌买的那两匹绸缎摆在夫人的梳妆台上,就开口问:“夫人是想剪裁么?要不我去叫魏家缝纫铺的老大来,给你剪件旗袍。你头晌在王府山没看到,肖家夫人和陈家小姐穿那旗袍,多漂亮!像你这腰身,穿旗袍定能——”
“好了,去忙别的吧。”云纬淡声说道。她如今已把草绒母女重新要回身边,她不容许晋金存再把她们关起来,为此,她还同他吵了一架。她知道,晋金存虽然答应让草绒母女回到自己身边,但她们母女并没真正离开危险。每天晚上,都有兵在院里埋伏,以准备诱捕来救这母女的栗温保和他的手下人。
草绒出去了。暮色越见变浓,屋里又恢复了静。云纬没有点灯,仍坐在那儿,微闭了眼,让手在那绸缎上轻轻移动。这儿该是他的指印了吧?当初他去验查我织的绸缎,手指常在绸缎上触摸,那时他的指头是那样嫩长浑圆,而如今,竟满是茧了……
“咋不点灯?”伴随着嗵的一记踢门声,晋金存进了屋。云纬哦了一声,假装着打了个哈欠说:“嗨呀,我坐着坐着,竟打盹睡过去了。”边说边就擦亮火柴点上蜡烛。
“把这个给下人拿去煎煎。”晋金存把一摞纸包放到云纬手上,“一次一包。”
“啥东西?”云纬眉头一皱。
“桐柏知县送来的,一种涩精固肾的药食,每次煎一包,说是从朱元璋的《御药秘方》里弄来的,喝了立竿见影!”晋金存笑道。
“这不是蜻蜓么?”云纬打开一包,鼻子鄙夷地耸起。像所有贪色纵欲过度的男人一样,晋金存也已不得不朝那个专门折磨男人的深渊里栽去。他害怕在那个深渊里扑腾,他急切地想抓住深渊壁上所有可以抓住的东西。这些天,他不断地从外边弄些这药那药来。可惜没有一样有效,他害怕恐慌极了,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哪怕是渊壁上的一棵草他也要抓住试试。对此,云纬一直在冷眼看着。
“对,对,就是蜻蜓。”晋金存急忙点头,“这药食的名称就叫‘蜻蜓汤’,每包蜻蜓四只,锁阳、肉苁蓉中药各三钱,做法是将蜻蜓去翅,微炒,加入锁阳、肉苁蓉一同煎汤。《名送别录》书上载:蜻蜓味甘,性微凉无毒,可以强阴止精;《日华子本草》上说:蜻蜓壮阳,暖水脏。我估计会有效果!”
云纬将一个讥笑隐入眼底,拿起一包药出门交待草绒去煎。
“唉,如今烦心的事实在太多!”云纬又进来时,晋金存点燃了水烟袋,边吸边叹。
“还有啥事值得你叹气?”云纬又把鼻子不屑地耸起。
“嗨,你是不知哇,如今反叛朝廷的人实在太多,防不胜防呀!日他奶奶,后晌在知府那里听说,一个叫胡鄂公的同盟会会员,在保定成立共和会,入会的竟有三千多人。他们表面上说宗旨是展实业,实际上是要推翻大清江山!他们是孙中山的人呐……”
云纬没再应声,她又把目光移向那两匹绸缎,用手轻轻抚触着它们。
草绒把“蜻蜓汤”煎好了,双手捧着送进来。晋金存迫不及待地起身接过,趁热哈着气响亮地喝着,边喝边吧唧着嘴唇。云纬在一旁厌恶地把嘴角撇撇,她听到这种喝汤的声音就有些肉麻,为了分神,她拿起一本书,凑到灯前去看。
那种响亮的喝汤声停下不久,云纬眼前的蜡烛突然被晋金存一下子吹灭了。
“做啥?”云纬不高兴地扭过脸。
“甭看了,咱们睡吧!”晋金存在黑暗中笑着。
“这么早就睡?天才黑。”云纬恨恨地把手中的书一推。
“嘿嘿,我想试试这蜻蜓汤的效力。”晋金存嬉笑着抓住了云纬的手。
云纬的牙立刻咬起,努力把一句怒骂压灭在唇内。
杂种!
一切都是老一套。云纬仰躺在那里,在黑暗中瞪了眼,冷冷看着他在自己身上忙乎,但最终还是瞎忙,当他失败之后噢地叫一声“天哪!”滚到一边趴那里捶着枕头时,云纬唇上浮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杂种,老天爷还是有眼!
“看来,我这身子和大清朝的江山一样,要完了!”晋金存终于平静下来之后,坐起身拿过镶银水烟袋,边吸边叹了一句。
云纬没有应声,只把两眼望向黑暗中的屋顶。
“连南阳城里也有人想反叛。”晋金存仍在自言自语,“今后晌把左营的一个千总杀了,妈的,砍了他的头看他还能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