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复意识时,是彻骨的寒冷和无处不在的剧痛。
他现自己被丢弃在城郊河滩乱石堆里,浑身冰冷,衣衫褴褛,沾满干涸的血迹泥污。
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拆散后胡乱拼凑,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不远处,一个拾荒老人正翻捡垃圾,被他的动弹吓得趔趄。
顾知原用尽力气,小心询问:“……现在……什么时候?”
老人瞥见他破烂衣襟上那枚被污血覆盖、仍能看出轮廓的旧式军属徽章。
老人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颤抖回答:
“下、下午了……快……快四点了吧?”
四点!离邮轮开船,不到两个小时了!
顾知原心脏狂跳,求生欲望爆出最后力量。
他摸索着,从贴身口袋掏出那台屏幕碎裂、还有电的旧传呼机。
“老人家……这个……给你。求您……送我去三号码头……”
老人快收起传呼机,颤巍巍扶起顾知原,将三轮车推来,铺上干净纸壳,小心翼翼安置他。
“小伙子,抓稳了!”
三轮车在码头入口被拦住。
顾知原挣扎下车,谢过老人,一步一踉跄,忍着剧痛朝“东方号”邮轮走去。
登船踏板前,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对着父亲在的方向深深鞠了几躬。
又深深看了一眼这片土地,轻轻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
“宋晚薇,再见。”
“京都,再见。”
“从前的顾知原……再也不见。”
9。
宋晚薇将林明清送回住处,简单叮嘱了医生几句,不顾身后传来的挽留声,径直驱车离开。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急促摆动,仍刮不净玻璃上奔流的雨水。
窗外天地一片模糊,她却无心去看。
眼前反复浮现离家前的画面。
顾知原跌坐在地,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那些鲜红刺得她眼睛酸。
可他看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受了委屈总要哭闹着缠上来,非要她哄几句才肯罢休。
哪怕她只是敷衍地递件小玩意儿,他都能立刻转悲为喜,眼里重新亮起光,黏黏糊糊地挨着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麻木,冰冷,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失控感让宋晚薇心头紧。
方向盘猛地一转,吉普车在雨幕中调头,朝着军区大院疾驰而去。
直到看见那幢小洋楼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顾知原?”
推开院门,她轻喊了一声。
回应她的只有风雨呼啸穿堂而过的声音。
没有预想中快步下楼的身影,也没有那张熟悉的、总是带着期待的脸。
她快步冲进书房。
里面空无一人。
桌面上散落着尚未拼凑好的玉镯碎片,旁边摊着一本泛黄的牛皮日记本。
宋晚薇鬼使神差地伸手,翻开了封面。
封面上并排写着她和顾知原的名字,中间画着一个幼稚的爱心。
她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几段文字上。
那些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痛:
“八二年四月,晴。今天终于娶到晚薇了!为了她,我放弃了巴黎进修的机会。以后我要好好做好她丈夫的角色,一定能捂热她的心!”
指尖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