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堤的雨后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烂泥酵的酸味。
师部通讯车里,那台红色保密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
吓得正在打盹的通讯员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砸在桌上。他抹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抓起听筒,刚听了半句,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是!明白!立即记录!请稍等,我马上叫师长!”
通讯员捂住话筒,那张因为熬夜而蜡黄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他冲着帐篷外头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在劈叉:“师长!赵师长!都来的电话!”
赵铁军正在外面跟后勤部长为了两车压缩饼干的调配拍桌子,听见这一嗓子,那个用来拍桌子的手僵在半空。他把帽子一正,两步跨上通讯车,甚至忘了踩那两级台阶。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赵铁军接过电话,表情从一开始的严肃,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极为复杂的肃穆上。他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断地重复着“是”、“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五分钟后,赵铁军放下电话。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手里那张刚刚记录下来的电文纸。
政委老孙端着个保温杯凑过来,瞥了一眼赵铁军的神色:“怎么个意思?上面要追责?二师那边的事连累咱们了?”
“追责?”赵铁军转过身,把那张纸拍在老孙胸口,“你自己看。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还是纯金的。”
老孙低头,目光扫过电文开头那行极其显眼的代号。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这……内部通报表彰?点名红星师?还有……”老孙推了推老花镜,指着中间一行字,声音虚,“‘特别嘉奖编外人员苏晚同志,其在极端地质灾害中表现出的卓越预警能力与人道主义精神,挽救了数千名官兵与群众的生命,特授予……’”
老孙念不下去了。他抬头看着赵铁军:“老赵,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全军学习模范’?这可是给烈士或者特级英雄的待遇。”
“高吗?”赵铁军点了根烟,手有点哆嗦,那是激动的,“平安谷埋了一百三十七个人,那是血淋淋的教训。咱们这儿,零伤亡。这一正一反,就是天大的差距。上面那些长眼睛毒着呢,他们不在乎过程多玄乎,他们在乎的是结果,是那一千多号活蹦乱跳的兵!”
赵铁军把烟灰弹在地上:“而且,这通报里有个很有意思的措辞。”
老孙凑近了看:“你是说……‘特殊地质直觉’?”
“对。”赵铁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上面没提猫,没提什么通感,直接给定了性——‘特殊地质直觉’。这说明什么?说明上面有人在保她。把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都给用科学名词给框住了。以后谁再想拿这事做文章,那就是跟这份红头文件过不去。”
陆寻的帐篷里。
苏晚刚给大橘擦完爪子上的泥。这肥猫昨天在那场泥石流里也算是出了大力气,这会儿正瘫在陆寻的行军床上,四仰八叉地睡得人事不省,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陆寻正对着一面小镜子刮胡子。他的腿还打着石膏,只能歪着身子坐着,动作有些笨拙。
“媳妇儿,帮个忙。”陆寻把刮胡刀递过去,“左边够不着。”
苏晚接过来,把泡沫涂在他满是青茬的下巴上。刀片刮过皮肤,出沙沙的声响。陆寻闭着眼,很享受这种难得的安宁。
“赵师长刚才让人来传话,说是下午有个表彰大会。”苏晚一边刮一边说,“让我去领奖。还要我也上去讲话。”
“讲呗。”陆寻哼哼了一声,“你就说这都是你算命算出来的,把他们忽悠瘸了算数。”
“没个正形。”苏晚在他下巴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不想去。那么多人看着,像看猴子似的。而且我也没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事,就是传了几句话。”
“这可不是几句话的事。”陆寻睁开眼,抓住苏晚的手,“你知道二师那个幸存的副营长昨天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要是能拿他那条腿换你那几句话,他自己拿锯子锯都行。”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人掀开。赵铁军没带警卫员,也没带那个总是跟着记录的干事,就自己一个人钻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