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拧动油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摩托如离弦之箭在空荡的街道上划出一道银弧。车轮碾过斑驳的水泥路面,出沉闷的“咯噔”声,像是整条街都在应和某种隐秘的节拍——不,不是应和,是回应。他太熟悉这种节奏了,每一次颠簸都像踩在记忆的神经上,三年前那场突袭失败时,也是这样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把他最后一名队友的影子撕成了两半。
导航屏上的三角符号一闪而逝,新路线像条蛇一样爬满屏幕,终点直指老电厂。他没再看第二眼,把护目镜往下压了压,动作干脆得近乎粗暴。风扑在脸上,带着铁锈和陈年机油的味道——那是城市废墟深处才有的气息,混杂着金属腐朽与时间凝固后的酸涩。他下意识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点腥味,不知是血还是空气里的尘埃。
“这鬼地方连呼吸都像在吞钉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却没说出口。话多了容易暴露情绪,而情绪,是它最喜欢的饵。
夜色如墨,天空没有星月,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低垂着,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下来的幕布。街道两旁的建筑早已坍塌大半,断裂的钢筋从混凝土中刺出,宛如巨兽残存的骨骸,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抽搐起来,咬碎闯入者。偶尔有碎玻璃在风里滚动,出细微的“咔啦”声,随即又被远处传来的、不规则的电流嗡鸣吞没——那声音不像机器运转,倒像是某种生物在低语,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某个音节,像“啊……啊……”,又像“杀……杀……”。
二十分钟后,地下指挥所入口的铁门缓缓滑开,厚重的合金板在液压装置的推动下无声退入墙内,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通道,墙壁上嵌着冷光灯带,灯光惨白得不自然,照得人脸色青。林川一脚撑地,熄火下车,靴子踩在防滑纹钢板上,出“咚”的一声闷响,回音顺着通道扩散,惊起几只躲在角落的机械鼠,它们迅钻进通风管道,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太快了,比正常机械鼠快了至少三倍。
“见鬼……”他皱眉,眼角余光扫过地面,“这些破铜烂铁什么时候学会变了?”
门后站着两个政府队的技术员,戴着战术耳机,眼神紧绷,手指始终搭在腰间的信号枪上。看到是他,其中一人点头示意,另一人迅扫了眼他背后的电磁刀——那是一把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冷却纹路的非制式武器,刀柄处嵌着一块跳动红光的微型反应堆。那人没说话,让开了路,但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不该问的话。
指挥所内部灯光惨白,空气中有种低温消毒液与臭氧混合的气味,冰冷而压抑,吸一口就让人肺叶紧。中央沙盘已经亮起,三维投影勾勒出城市东、西、南三片废弃区的地貌轮廓,数据流不断刷新,标注着温度异常、重力偏移、信号畸变等数十项参数。林川径直走到主控台前,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纸张泛黄,边缘卷曲,墨迹粗糙却精准,红点用指甲反复描过,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他能感觉到指尖残留的划痕,那是无数个夜晚在废墟中独自推演时留下的印记。
他直接将地图拍在投影玻璃上,动作利落得像甩出一张底牌。墨迹粗糙的红点正好与系统标记的异常区域重合,三个位置呈品字形分布,恰好卡在城市电网的旧节点上。
“三处规则薄弱点,二十四小时一轮扰动。”他指着地图,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金属,“我们走现实侧,你们在倒影对应区引爆信号引信器,同步误差不能过三秒,否则就是给‘它’送数据包。”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安静了几秒。没人质疑,也没人回应。这些年来,每一次行动都建立在毫秒级的配合之上,差一秒,就是全军覆没。他看着那些沉默的脸,心里冷笑:“这群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就在算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了吧?”
站在角落的盟友代表沉默着走上前,手里拎着一台外壳破损的对讲机模样的装置,表面布满烧灼痕迹,天线歪斜,像是从某次爆炸中抢回来的残骸。他把它放在桌上,按下开关——滋啦一声杂音后,空气中浮现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像水面上被石子打破的倒影,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耳膜轻微震颤,仿佛有某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声音短暂穿透了屏障,留下一丝难以言喻的瘙痒感,像是有人用冰针轻轻刮过颅骨内壁。
“一次,三百米范围,持续四秒。”那人声音低哑,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充能间隔七分钟。”
“够用了。”林川点头,转身抓起记录板,开始清点装备清单,笔尖划过纸面出急促的沙沙声,像某种小动物在啃噬骨头,“电磁刀五把,低频震荡仪两台,反光箔带十卷,备用电池组……都登记了吗?”
“已录入。”政府队的技术主管快翻页,目光扫过每一项编号,“通讯频段加密到L-9级,穿透两界干扰理论上可行,但实际稳定性未知。”
“理论可行就行。”林川把笔一扔,走向墙边的武器架,取下一把电磁刀,熟练地检查刀身共振频率,手指轻弹刀脊,听那嗡鸣是否稳定,“实战里哪有百分百安全的活儿?这又不是送快递,还能给你签个‘本人签收’。”
没人笑。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分氧气,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有人低头调整手套,动作机械得像在重复训练千遍;有人反复测试耳机灵敏度,按了又按,仿佛怕漏掉某个不该听见的声音;还有人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生命监测仪,确认心率稳定在正常区间——可那数字跳得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像真人,倒像是刻意维持的假象。
林川走到沙盘边,手指在东线电厂位置重重一点:“我带队主攻东线,直击核心节点。西、南两翼由政府队分组推进,执行诱敌和封锁。盟友主力进入倒影侧策应,用你们自己当饵,吸引注意力。”
“我们不怕当饵。”盟友代表说,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连瞳孔都没有因光线变化而收缩,“但我们不救任何人。”
“我知道。”林川盯着他,目光如钉,“只要它死,谁活谁死都不重要。”
话音刚落,会议室角落的灯管突然闪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频率不高,但节奏一致,像是有人在背后按开关。所有人动作一顿,技术员的手指瞬间按在警报按钮上,通讯频道自动切换至静默模式。
林川立刻抬手:“关背景音乐,断私人设备电源。”
一名队员正戴着耳机听轻音乐,闻言慌忙拔掉插头,脸都白了。林川扫视一圈,确认再无声源后,才缓缓松开搭在电磁刀柄上的右手。他的掌心有些湿,但他没擦,只是轻轻握了握拳,让冷硬的金属触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他在心里骂道:“蠢货,真以为放点爵士乐就能镇定?那玩意儿听得越多,越容易被它模仿成催眠曲!”
“别说话,别唱歌,别照镜子。”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贴着地面爬行,“现在每一秒都可能是它的观察期。它靠模仿活着,我们越正常,它越高兴。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它看不懂。”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像是怕自己的姿态泄露了内心的波动。有人悄悄把口袋里的小镜子扔进了回收箱,有人摘下了婚戒,放进密封袋——任何可能映照出人脸的东西,都是潜在的通道。林川瞥见一个年轻队员正盯着自己手套上的反光涂层愣,立刻低喝:“收神!你当它是来欣赏你手型的?”
那队员猛地回神,额头渗出汗珠。
他走到通讯台前,调出三组任务卡,逐一打印。每张卡片上只有一行字:行动轴线、时间节点、联络暗码。他亲自递到每个人手上,看着对方签字确认。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多看了对方一眼——瞳孔收缩正常,呼吸平稳,没有那种被“注视”的僵硬感。他心里稍安:“至少现在还没被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