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冲下立交桥时,鞋底接连碾碎三块地砖,裂纹如蛛网炸开,蔓延的度快得不正常,仿佛地面不是混凝土,而是某种正在腐化的生物表皮。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即将断裂的冰层上,脚下传来细微的“咔嚓”声,紧接着是更深的空洞回响——好像这城市地基之下,藏着一张正缓缓张开的嘴。
他没敢回头,也不敢喘匀气。身后那面嵌在桥墩深处的铜蛇边框镜子,还在响。不是玻璃震颤,也不是风穿缝隙,而是一种极细、极慢的刮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从内侧一点一点抠着镜背,一下,又一下,节奏精准得如同心跳。更诡异的是,那声音似乎会拐弯——它绕过墙体,钻进耳道,贴着颅骨共振,最后在他脑仁里轻轻敲出两个音节林……川……
操。他心里骂了一句,喉咙却干得不出声。这鬼东西连摩斯密码都不用了,直接叫名字了?
他死死攥着裤兜里的纸条,指节白,掌心的汗早已把纸浸透,墨迹晕染成一团黑斑,坐标模糊得只剩一个“七”字勉强可辨。倒影第七层,镜心回廊东侧三十米——那是他亲手写的任务终点,也是他以为能终结一切的地方。可现在?那地方早没了。被“它”吞了。连渣都没剩。就像小时候吃糖葫芦,一口咬下去,竹签还在,山楂没了,只剩一层红亮亮的糖壳,一碰就碎。
他一直跑到西区地下管网c-7入口才猛地刹住脚,胸口像被人拿扳手拧了十几圈,肺叶抽搐着出破风箱似的杂音。喉咙里泛起铁锈味,每一次吸气都像吞着烧红的铁屑。他扶着冰冷的金属门框,低头看向反光钢板上的脸——那一瞬间,他差点拔腿再跑。
镜中的脸,迟了半秒才动。
他眨了眨眼,镜中人却还睁着;他咬牙,镜中嘴角却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而他自己,根本没笑。
“我靠……”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连个倒影都开始学会阴阳怪气了?”
门口守着两个政府队队员,枪口对准他,眼神却空得吓人,瞳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直勾勾盯着虚空某点。他们的作战服肩章上沾着银色粉尘,细看才现那是从结晶化尸体上扫下来的残渣——像雪,但不会融化,落在布料上还会微微反光,仿佛有生命般缓慢蠕动。
“口令。”左边那人开口,声音绷得像快断的琴弦,喉结上下滚动,像卡了颗生锈的螺丝。
林川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三号手机。屏幕黑得彻底,连个雪花都没有,死寂得像一块埋了十年的墓碑。他盯着那片漆黑,脑子里忽然闪过三天前的画面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两侧全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林川”。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正缓缓转过头来,齐刷刷看向镜头——那一刻,他甚至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
他抬手,把手机往地上一摔。
“砰”一声闷响,塑料壳裂开,电池弹飞出去,在地面滚了几圈,停在一只军靴旁,电极朝天,像具小小的尸体。
“还能有谁?”他哑着嗓子说,一边抹了把脸,汗水混着灰土,在脸颊划出几道泥痕,“现在活着回来的,不就我一个?你们要不数数看?”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放下枪。右边那个伸手扶他,指尖刚触到他手臂,猛地缩回,像是被烫到。
那里有一道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灰白色,像是正在缓慢地玻璃化。他的纹身原本是火焰缠绕匕,如今裂成两半,中间渗出血丝,像大地干涸后的龟裂。更瘆人的是,血流得很慢,几乎像是逆着重力往上爬。
“林哥,高层在等你。”那人压低声音,“指挥所快塌了,现在挪到B-3加固舱。”
林川没应声,弯腰捡起手机残骸,顺手用袖口抹了把右臂。血黏在布料上,撕扯时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针线从皮下往外拉。他没包扎,就这么揣着断手机,跟着进了通道。
通道内部灯光昏黄,每隔十米挂着一层防辐射帘布,但帘子边缘已经开始泛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墙壁上布满细小划痕,全是向外抓挠的痕迹,深浅不一,密密麻麻,像某种集体癔症的遗书。他曾见过一名队员半夜惊醒,现自己正用指甲疯狂抠墙,醒来时十指鲜血淋漓,而墙上刻满了同一句话“我不是真的。”
他路过一面残破的镜面,下意识放慢脚步。镜中映出他的轮廓,动作却总慢半拍。他抬手,镜中人延迟一秒才抬;他皱眉,镜中人嘴角反而翘了翘。操,他心里又骂了一句,这破地方连反射定律都叛变了?
B-3舱原是个物资中转库,高顶、宽幅、混凝土结构厚重结实。但现在堆满了烧焦的设备和撕烂的地图,空气中弥漫着臭氧与焦糊混合的气息,像是有人把电路板和旧报纸一起点了火。墙角架着临时投影仪,投出的城市热力图一片银白,像被漂洗过的旧照片。原本代表人流密度的红点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扩散中的银雾区域,如同霉菌侵蚀面包,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有穿作战队服的,也有戴眼镜的技术员,全都眼窝青,嘴唇干裂,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活尸。他们中间放着一台信号增强器,上面插满了天线,却始终收不到任何来自上级的回应。唯一的音源来自角落一台老式收音机,循环播放着一段断续的《大悲咒》,据说能干扰镜像低频共振——但这两天,连经文也开始出现延迟重影,念到“波罗蜜多”时,后半句会在三秒后重复一遍,像是被什么东西录下来又放了一遍。
政府队高层坐在主位,五十来岁,姓陈,曾是城市应急响应中心总指挥。肩章掉了半边,露出底下缝补过的布料,针脚歪斜,像临时拼凑的遗物。他手里捏着一支没墨的笔,在桌面上机械地划来划去,画出一个个扭曲的人形轮廓,每个都少一只眼睛,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林川一进门,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空气骤然凝滞,连呼吸声都变得刺耳。
高层抬眼“情况?”
林川把手机残片放在桌上,又抽出战术刀的断刃——刀尖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断口光滑如镜,反着冷光。他将刀刃轻轻搁在地图上南湖公园的位置,那里正是异变起点之一。
“不是反扑。”他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是搬家。镜主已经把现实当新家了,我们现在站的地儿,说不定哪秒就开始反光。你信不信,下一秒这桌子就能照出个副本?”
话音未落,投影图突然闪了一下,南湖公园区域爆开一片银雾,紧接着,图书馆、地铁枢纽、老城区三个点同时变白,热力值飙升至不可测范围。
“三处同步异变!”技术员盯着数据板,手指剧烈颤抖,“镜面扩散度提升47%,信号干扰强度翻倍!而且……而且这次没有预警期!我们连撤离窗口都没看到!”
“那就别打了。”坐在角落的大个子猛地站起来,满脸胡茬,胳膊上有道新鲜的晶化伤疤,皮肤表面已开始呈现半透明状,隐约能看到皮下血管的走向。他是原特勤四组组长赵岩,三个月前带队突入镜像废墟,只有他活着回来,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照过镜子。
“我们撤!”他吼道,声音像砂石磨铁,“所有人进地下避难所,封死所有已知通道,切断能源供给,等上级派支援!再耗在这儿,明天咱们都得变成会走路的镜子!”
“撤?”另一个年轻队员冷笑,二十出头,左耳缺了一角,据说是被自己的镜像咬掉的,“你当避难所能撑多久?上次a-5区封锁七十二小时,第七十三小时整层楼镜像翻转,里面三百人全成了复制品!你躲进去,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
“可派人进倒影就是送死!”赵岩拍桌,震得水杯跳起,“林川能回来是命大,别人呢?你让小赵再去一次?他左腿都快结晶化了还硬撑着站岗!你忍心?”
“不打才是真忍心!”年轻人吼回去,一把扯开衣领,露出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这是我亲哥留下的!他在第三次清洗行动中牺牲,就是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找到源头!你以为锁上门就能安全?门外面站的,可能已经是你的复制品了!”
会议室一下子炸了锅。
“保现实!”“攻倒影!”“先救人!”“先断根!”
喊声撞在一起,像一堆铁皮桶滚下楼梯。有人站起来挥手臂,唾沫横飞;有人低头猛记笔记,笔尖几乎戳破纸页;还有人直接把水杯砸在地上,碎片溅到林川鞋面上,其中一片映出他瞬间扭曲的脸——那张脸咧嘴笑了,而他自己根本没有动。
高层抬手压了压,会议室安静下来,但空气更沉了,压得人耳膜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林川。”高层看着他,目光如钉,“你是唯一进过倒影还能回来的人。你说,下一步怎么走?”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林川没动。他低头看着右臂,那道血线还在,纹身一点反应没有,冷得像贴了块冰。他想起立交桥下那面镜子说的话“你逃不掉的。每一次你选择战斗,我就更强一分。”
他还记得那一刻,镜中伸出一只手,指尖透明如琉璃,轻轻贴在玻璃内侧,而他也鬼使神差地抬手回应——就在接触的刹那,一股电流窜入大脑,记忆碎片疯狂闪现童年老屋的穿衣镜、母亲自杀那天浴室的镜面裂痕、第一次执行任务时队友在镜中转身举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