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林川便明白这扇门从不是用来通行的——它是吞噬者的咽喉,是规则之口。
那声音不似金属闭合,倒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缓缓咬紧牙关,沉重得仿佛能压碎耳膜深处的神经。门缝彻底封死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外面走廊的光线如被无形之手撕裂,扭曲成破碎的纸片,在虚空中卷曲、折叠,最终“啪”地一声熄灭,像一盏被人掐断电源的灯。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窒息,连空气都被抽空,只剩他一人悬于虚无之上,呼吸都成了多余的动作,仿佛这片空间根本不允许生命存在。
他站在一块悬空的厨房地板上,四周没有墙,也没有天花板,只有头顶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低垂如积雨云,厚重得几乎要塌陷下来,将他碾成粉末。脚下是熟悉的瓷砖,裂纹纵横交错,缝隙里渗出黑浆,黏稠缓慢地蠕动着,如同干涸多年的血块被体温重新唤醒,正悄然复苏。他蹲下身,指尖几乎触到那道裂缝——可就在距离半厘米处,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腹爬上来,刺骨寒意直透骨髓,让他猛地缩回手。那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来自认知层面的排斥,就像大脑本能地警告身体别碰,那是不该存在的东西,碰了就会疯。
他低头看脚底,现自己的影子不见了。不是因为光线昏暗,而是……这片空间根本拒绝投影。他的存在正在被系统性抹除,如同文件被逐行删除,无声无息,却不可逆转。
往下看一眼就头晕目眩。脚下并非深渊,也不是虚空,而是一片翻滚的数据流,不断重组又崩解,泛着幽绿与暗紫交织的光晕,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胃液在缓慢消化猎物。那些光点汇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一闪即逝一个男人在灶台前转身,下一秒身形崩散;一辆快递车冲破地面坠落,轮胎还在旋转;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腐烂的脸,嘴角咧开到耳根,眼眶里爬出细小的代码虫……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强烈的排异感,像防火墙扫描到病毒文件,准备一键清除。它们不是回忆,是审判影像,是他过去每一次违规穿越、篡改规则留下的烙印,如今全被调取出来,作为删除他的依据。
指尖开始麻,起初只是右手中指末端像针扎般刺痛,接着那种麻木感迅蔓延至整根手指。他慌忙抬起手,瞳孔骤缩——右手小指正一点点变透明,皮肤边缘如同被橡皮擦蹭过,像素格一样一格格消失,露出后面空无一物的背景。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却感觉不到多少痛意,仿佛神经信号也正在衰减,连疼痛都在背叛他。
“不……不可能……”他想喊,喉咙却像被胶水封住,声带僵硬得像生锈的铁皮。每一次试图声,胸口都传来窒息般的压迫,肺叶像是被压缩到了极限,吸进去的空气冰冷而稀薄,带着腐臭味,像是从尸体鼻腔里呼出来的。
完了。这次真要变成数据垃圾了。
心跳不受控制地狂飙,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每一下都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嗡鸣作响,像是有千万台老式电视机同时播放雪花屏,杂音灌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锯齿状的黑斑,逐渐向中心侵蚀。意识像一根即将烧断的保险丝,在明灭之间挣扎。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内炸开
“对着幻象大笑。”
不是提示音,不是谁说话,也不是幻听。它就是凭空出现的一句话,清晰得如同有人贴着他脑门念稿,字字入骨,不容置疑。
林川愣了一秒。什么?笑?
他整个人都在被世界删除,连脚趾头都快没了,笑个鬼啊!
可他忽然又想通了——反正都要没了,不如死前疯一把。
他张开嘴,挤出第一声笑。干巴巴的,像破风箱漏气,听着比哭还难听。笑声刚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透顶,可就在这刹那,周围闪回的画面突然卡了一下。父亲消失的那一幕定格在半空,锅盖掀开一半,火苗凝固成幽蓝色的小点,连飘起的油烟都僵住了。那一瞬间,整个空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有效?
他咬牙继续笑,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故意拖长尾音,演起了街头卖艺的“哈哈哈——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我是怎么被规则吃掉的》现场直播!今晚节目特别环节——‘笑着被删号’!感谢打赏火箭的朋友,咱们马上进入互动环节请问主播此刻最想对镜主说什么?弹幕刷起来!”
这一嗓子吼出去,周围的记忆碎片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全都僵在原地。那些扭曲的人脸、崩塌的空间、腐烂的身体……统统停滞不动。脚下的悬浮地板也不再缓缓下沉,反而微微震颤,像是踩到了某个节奏,轻微反弹出一丝真实感。
林川抓住机会,笑得更起劲了。他一边笑一边扭胯,模仿广场舞大爷的动作,左摇右摆,屁股甩得夸张,嘴里还不忘报幕“下面请欣赏独舞《我命由我不由天》,掌声鼓励一下!本节目由‘活着就好有限公司’冠名播出,口号是——只要没死,就得蹦跶!”
随着笑声扩散,那些环绕他的过往画面开始扭曲、退散,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雪花一闪,全没了。指尖的透明感也止住了,虽然还是凉飕飕的,但至少没再继续消失。他试探着动了动小指,竟然还有知觉!
喘着粗气回头,现原本封闭的空间裂开一条斜向上的通道,尽头透着微光——不是自然光,是那种老旧日光灯管忽明忽暗的灰白亮,滋啦滋啦地闪烁,照出通道内壁斑驳的水泥和裸露的钢筋,像是某条废弃多年的地下管网。
能走。
他踉跄着迈步,膝盖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刚踏出一步,耳边突然响起自己的声音“你笑什么?你不痛吗?”
语气平静得吓人,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遗言播报员,一字一句精准复刻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林川没停,反而又干笑了两声“痛啊,可快递员送件迟到还得扣钱呢,老子笑两声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指望我哭着求饶?”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浮现脚印。血红色的,湿漉漉的,每一步都像是刚踩过伤口,留下黏腻的痕迹。它们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步步相随,仿佛他丢掉的所有痛苦都活了过来,非要追上来认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