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脚刚落地,地面就猛地一颤,像是整条街被人从地底狠狠掐了一把。他膝盖微屈,稳住身形的瞬间,脊椎骨缝里窜起一股凉意——不是错觉,是这片街区在抽筋。沥青路面像一张被无形巨手揉皱又甩开的锡纸,轰然拱起,随即塌陷,裂缝如蛛网炸开,深不见底,边缘还泛着诡异的油光,仿佛大地张开了无数只贪婪的眼睛。
那些曾渗出银色粘液的缝隙,此刻骤然收缩,像是地底有张嘴,一口把所有残留物吞了回去。咕嘟声戛然而止,空气像是被抽成了真空,连耳膜都嗡嗡鼓动,心跳声反倒清晰得吓人,一下下撞在胸腔上,像有人拿锤子敲打生锈的铁皮桶。
头顶那片凝固的银雾开始扭曲,不再是静止的天幕,而是像一池被搅乱的水银,边缘泛起金属般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出去。光线在其中折射出诡异的叠影——街灯、电线杆、甚至他自己的轮廓,全都拉长、翻转、倒悬着漂浮,像是被谁用鼠标乱点了几下图层顺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塑料混着臭氧的味道,令人作呕。
他知道,镜主醒了,而且火气不小。
“行吧,别装死。”林川抹了把脸,掌心蹭过下巴上的血痂,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把皮揭下来。说话时牙关还在震,声音像是从碎玻璃堆里捞出来的,沙哑又带刺,“刚才那‘心跳蹦迪’没听爽?再来一段加长版?带前奏副歌间奏尾奏全齐活的那种——要不要我给你配个广场舞大妈领舞?”
他没等回应,直接往前冲,脚步砸在地上出沉闷的响,每一步都像在跟地底的什么东西对骂。右臂纹身贴着快递制服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老旧条码枪在扫描。那图案早已模糊,只剩一道蜿蜒的暗红痕迹,像烧焦的电路板烙印在皮肉上。他不敢去想这玩意儿到底算不算武器——三年前送加急件撞见客户变成纸片人的时候,也没时间研究快递单为啥会自己燃烧。那时他还穿着崭新的工牌,编号o47,站长说他“手脚利索,就是眼神太野”。现在也一样,活下来才是kpI,升职加薪都是虚的,命不丢就算赢。
冲到街心,他双掌拍地,动作干脆得像在摔一只破碗。
掌心刚接触水泥,一股反震力就顺着骨头往上顶,虎口当场裂开,血混着汗滑进指缝,黏腻得让人疯。但他没松手,反而加重力道,把全身重量压上去,像要把自己钉进地壳深处。乱频震动还没完全散,地面还残留着紊乱的波动频率,像是系统重启后遗留的残响,在神经末梢上跳踢踏舞。他闭眼,不是为了集中精神,是为了不看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三面镜子——它们从地里钻出来,边角锋利,映出三个不同角度的他,动作却慢半拍,像是延迟播放的监控录像。
一个他在喘息,另一个嘴角抽搐,第三个已经倒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瞳孔空洞。
他不管,继续往里灌。
心跳杂波顺着掌心导出,混进地底残余的震荡波里。这不是技术,是撒泼。系统要秩序,他就当那个在服务器机房跳广场舞的大爷,音量拉满,节奏全无,专踩痛点。他故意让情绪失控回忆起第一次看见同事在派件途中蒸成灰烬的画面,那哥们儿最后一秒还在念叨“这单不能时”;想起那个小女孩抱着空盒子哭喊“爸爸没签收”的眼神,像刀子插在他胃里;还有昨夜梦里反复出现的红色警告框——【身份异常,权限冻结】,闪得他睡不着,干脆起来啃了半包受潮的辣条。
这些杂念化作脉冲,一波波砸向地底,像往井里扔石头,哪怕看不见底,也要听见回响。
镜子开始晃。
先是画面抖动,接着边缘融化,像高温下的塑料片,最后“啪”地炸成碎渣,飞溅的镜片划过他脸颊,留下几道细红痕。他连擦都懒得擦,只觉得右臂纹身微微烫,像是手机充到8o%的温度,又像有人用针尖在皮肤下写字,一笔一划写着“你完蛋了”。
通道开了。
一道裂缝从他掌下蔓延出去,笔直向前,深不见底,两侧墙壁向内挤压,形成狭窄的甬道。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带阻力,每吸一口都像在吞热棉花,肺叶火辣辣地疼。光线在这里彻底消失,唯有脚下裂痕透出幽蓝微光,像是大地血管里流淌的数据流,冰冷而有序。他知道这是规则中枢的入口——上次来还是被系统强行拖进去的,像个违规包裹被打上标签扔进销毁仓。这次是他自己踹门进来的。
他站起来,一脚踩进裂缝,鞋底碾过碎石出咔嚓声,像是踩断了谁的肋骨。
甬道极窄,肩背擦着冰冷石壁前行,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在耳边回荡成多重回音,仿佛身后跟着一群穿雨靴的自己。他能感觉到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解析——骨骼密度、心跳节律、神经传导度……每一寸都在被扫描、归档、比对。若是普通人,早就因信息过载而崩溃。可林川不是普通人,他是那个连续三年春节值班、亲手投递过七百封“拒收件”的快递员,早就习惯了在系统的夹缝里活着,像蟑螂一样顽强,像灰尘一样不起眼。
终于,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镜主已经在等。
它不再是悬浮在空中的液态金属团,而是铺满了整个空间,像一滩被打翻的水银,在地面上缓慢流动,表面不断重组人脸、建筑、街道,全是倒影世界的碎片。它没有眼睛,但林川知道它在“看”自己。那种注视感来自四面八方,像是被无数摄像头锁定,连眨眼都会被记录为异常行为,连放个屁都可能触“生物污染警报”。
“你违反了基础协议。”镜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语调平稳得像客服aI,字正腔圆得让人想吐,“入侵者应被清除。”
“清除个屁。”林川啐了一口,吐沫星子落在地上,瞬间被吸收进金属表面,连涟漪都没激起,“你上个月清除了十七个‘违规者’,结果呢?他们现在都在你肚子里唱歌呢。我听见了,唱的是《爱情买卖》副歌第二遍,跑调还抢拍——你们系统内存是不是太小,连个正版mp3都存不下?”
镜主停顿了o。3秒。
就是这个破绽。
林川猛地笑出声,声音又干又糙,像砂纸搓过铁皮“咋?数据卡了?要不要我给你念段子缓冲一下?‘从前有个程序员,天天改bug,最后他自己成了bug,还带传染性’——喂,你听得懂梗不?还是说你连幽默模块都没加载?”
话没说完,地面突起。
一根镜面尖刺从他脚边暴起,快得只剩残影,他侧身闪开,肩头擦过,衣服撕裂,皮肤火辣辣疼,血珠立刻渗了出来。紧接着,空气凝滞,一股无形力场锁住他四肢,像是被塞进了真空包装袋,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肌肉不受控地抽搐,肺部像是被压缩到了核桃大小,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吸管喝混凝土。
“禁止主动干扰核心逻辑链。”镜主说,“执行禁锢协议。”
林川没挣扎。
他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牙缝里还卡着昨晚吃的韭菜叶子,绿得扎眼“你记住啊,老子笑,不是因为怕,是因为——”
他猛然加大心跳。
不是乱,是疯。
恐惧、烦躁、一点得意、三分自嘲,全搅和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碎汤。心跳从72飙到14o,脉冲强度直接拉满,右臂纹身烫得几乎要烧穿布料。这股情绪杂波顺着神经传出去,哪怕没有手掌贴地,也能通过脚底、指尖、甚至呼吸频率渗入空间。
禁锢力场抖了一下。
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画面,闪出雪花。
林川趁机挣脱,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狠狠按进那片液态金属,动作凶狠得像在插插座。
触感不像碰水,也不像碰铁,而像插进了一团温热的、活着的数据流。他的手指陷入其中,眼前瞬间炸开无数画面重复的街道、倒转的日历、同一个女人在不同年份死去七次……全是倒影世界复制现实时留下的冗余片段。她穿着不同的衣服,躺在不同的床上,每一次死亡都伴随着一声未送出的“签收成功”。林川认得她——那是三年前最后一个正常签收他快递的人,后来她的档案被标记为【记忆冗余,已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