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指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根锈针顺着神经往上爬。他没松手,反而又往里压了半分——这疼是真实的,是他还属于“自己”的唯一凭证。上一章的震动器紧贴手腕内侧,金属外壳早已被冷汗浸透,凉得像是刚从冻土里挖出来的弹壳,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他死死盯着地面那层泛着幽光的粘液,表面微微起伏,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呼吸。波纹一圈圈扩散,映出他扭曲的脸,像一面被水泡烂的镜子。
耳朵里全是心跳的轰鸣,一声接一声,砸得耳膜麻。他在心里默数:七、六、五……差半秒就到第六次循环的真空期。每一次数字落下,都像在刀刃上踩钢丝。他知道,这片空间里没有真正的安静,只有规则暂时休眠的假象。
空气浓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吸进肺里像在过滤水泥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干涸的井底榨出最后一口浊气,喉咙火辣辣地疼。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开始浮现出细碎的黑斑,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雪花点。那是缺氧和高度紧张共同作用的结果,但他不敢眨眼太久,更不敢低头看表——在这个鬼地方,哪怕多眨一下眼,都会被系统判定为“异常行为”,然后你就成了墙缝里的下一具白骨。
“准备。”他用拇指在战术裤上敲出三下:短-长-短。新指令“加半拍”顺着布料传到旁边那人手背,像一道无声的电流。他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四个人同时收紧小腿,间距从三米缩到两米五。动作整齐得像是复制粘贴,连脚尖点地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可空气比刚才更沉了,压得人胸口闷,仿佛有人正往你的肺叶里灌混凝土。头顶那些新生的丝线已经垂到离地一米的位置,末端微微卷曲,像某种活物在嗅探猎物的气息。它们不是监控器,而是活体神经末梢的延伸,能感知温度、气流、甚至情绪波动——尤其是恐惧。林川还记得上次任务,一个队员只是心率飙升了o。8秒,就被那些丝线缠住拖进墙缝,连骨头都没剩下,只留下一滩还在抽搐的血膜。
“走!”他压低身子,脚尖轻点地面,像一只即将扑食的猫科动物。
五个人同步踏出一步,动作整齐得令人头皮麻。粘液地面上的脚印刚成型,整片区域突然轻微震颤——丝线没动,墙缝却裂开一道细口,灰白色雾气从中渗出。那雾带着腐锈与臭氧混合的气息,一缕钻进鼻腔,林川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是倒影世界底层结构松动的征兆,意味着规则正在局部失效。
成了!第一道阻碍带破了!
“再来!”林川咬牙,第二次敲击信号。这次间隔压缩到o。2秒,几乎是踩着规则断档的边缘在跳舞。他知道这种节奏只能维持三次,再多就会触“行为异常判定”,可他们没有退路。上次撤离失败后,补给舱沉入粘液层底部,现在每人只剩半瓶水、一块能量胶,还有老四腰间那把卡壳两次的脉冲枪——那玩意儿还不如当板砖使。
第二步落地时,地面粘液忽然像有生命般往上爬了一寸,黏住鞋底。老四脚下一滞,整个人往前一倾,硬是靠着膝盖反打的力量拽回重心。林川眼角扫到他脚踝处拉出的银丝,细如丝,却泛着金属光泽,赶紧挥手示意别停。那种丝一旦缠牢,会顺着毛孔往体内钻,最终寄生在脊椎神经上,把人变成行走的傀儡。他曾亲手烧掉过一名队友后颈冒出的芽状物,那人疼得撕心裂肺,最后还是在第三天睁着眼变成了“它”的一部分——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嘴里还哼着童年儿歌。
第三步踏空——不是失误,是故意的。
就在这一瞬,所有丝线集体抽搐,整张监控网进入o。3秒的误判延迟。林川猛地往前扑,右臂纹身终于有了反应,微微烫。那是一枚嵌入皮下的微型共振器,只有在接近真实世界的边界时才会激活。他几乎要笑出来:通道真的存在!
墙面裂缝扩大,露出后面一片模糊的街景轮廓。歪斜的路灯、翻倒的自动贩卖机、一张飘在空中的旧报纸——那是他们三年前最后一次行动的城市街角。他知道,只要再推进一轮,就能撕开通道。
“最后一次。”他喘了口气,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睛,火辣辣的疼,“我上。”
没人反对。这种时候讲客气等于找死。小唐默默把背包推给他,里面装着仅剩的一枚干扰弹;阿凯摘下护目镜递过去,镜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别回头”。这些都是无声的信任,也是最后的托付。
林川站到最前头,手指离那道裂缝只剩十厘米。他能感觉到里面漏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烧焦电路板的味道——那是倒影世界底层代码运行过载的迹象。他还闻到了尘土、雨水、以及一丝极淡的桂花香。这不对劲。这个世界不该有气味,尤其是记忆里的味道。他小时候家门口就有棵桂花树,每到九月,整个巷子都飘着甜腻的香。可现在这香味混在腐锈味里,像糖裹着尸骨,让人胃里酸。
他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裂缝边缘——
嗡!
手腕上的震动器突然停了。不是没电,是信号被掐断。紧接着,整个空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时间被拉长成一条黏稠的线,每一毫秒都沉重如铅。
空气变重,压得耳膜生疼,鼓膜像是随时会炸开。
头顶那道裂缝突然扩张,银灰色雾气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人形轮廓。双臂展开,像展翼的机械鸟。没有脸,但林川知道是谁。那轮廓太熟悉了——和当年站长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中的姿态一模一样。
“你们……吵到规则了。”声音直接钻进脑子,每个字都像用螺丝刀拧进太阳穴,带着金属摩擦的杂音。
林川立马后撤,手掌猛拍地面三下——紧急预案:收缩防线,伪装静止。他知道反抗无用,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降低存在感,骗过系统的注意力阈值。
四个人瞬间蹲伏,靠墙贴边,连眼皮都不敢眨。林川背靠破损墙面,右手摸到了枪柄,左手贴地准备传递新指令。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身体在极限状态下开始失控。肾上腺素已经打了三针,再撑下去,神经系统会先崩溃,到时候别说逃,连站都站不稳。
可镜主没动手。
它只是悬浮在半空,双手缓缓下压。空间开始扭曲,原本裂开的墙面以肉眼可见的度愈合,裂缝闭合时出类似骨骼错位的咔吧声。新生的丝线从砖缝里疯长,像藤蔓一样缠上众人的脚踝,越收越紧。
林川试着动了下左脚,纹丝不动。那丝线居然有弹性,你越挣它越勒,仿佛懂得利用反作用力施加压力。他屏住呼吸,让肌肉放松,这才现丝线对“主动对抗”最为敏感。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玩意儿现在不止是感应器,成捕兽夹了。
更糟的是,街角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黑影从两侧巷口浮现,步伐沉重,形态不定。有的走着走着突然多出一只手臂,有的脑袋歪到肩膀上还在前进。它们不跑,就那么一步一步逼近,像是知道猎物已经插翅难飞。这些是“失格者”——曾经试图逃离却被系统回收的人类残片,如今成了规则的守门犬。林川曾在档案室见过他们的原始影像:也曾是活生生的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战术服,喊着同样的暗号,最后一个个消失在数据流中。
林川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铁锈味——刚才咬破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用牙齿控制清醒度,这是小时候被关衣柜练出来的老办法。那时候父亲说:“哭也没用,黑屋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开门。”
他低头看地面,现粘液表面浮现出极淡的红痕,三个字一闪而过:“闭眼者死”。
好家伙,玩强制规范了?
他立刻抬眼,死死盯住前方。眼角余光扫到阿凯那边,那人额头已经开始冒血珠——他刚才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丝线,违反了“禁止低头”规则。血液顺着眉骨流下,却被某种无形力量悬停在空中,形成一颗颗猩红的泪滴,像凝固的宝石。
“别动。”林川用眨眼传递信息:一次代表左移,两次代表蹲伏。
阿凯眨了一次眼,表示收到。
林川慢慢挪动身体,借着门廊阴影把自己缩进死角。其他人也依样调整位置,最终五个人挤在一处废弃店铺的门廊下,勉强避开正面视野。这里的墙体曾被爆炸掀去一角,残留的钢筋像断裂的肋骨,恰好构成一个三角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