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劈进废墟,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从天边削下来,割开层层灰雾,照在林川脸上时,他眼皮猛地一抽,仿佛有根烧红的针顺着神经直扎进脑髓。
不是被亮醒的——这世界早就没了真正干净的光。他是被右臂那块条形码纹身烫醒的。那东西正烧得厉害,皮肉底下仿佛嵌了根通电的金属丝,一跳一跳地抽搐着,每一次脉动都像有人拿烙铁贴在他皮肤上,一下下烙着“签收成功”的提示音。那声音不在耳边,而在颅内深处,像是系统残余的数据流还在循环播放,冷冰冰地宣告:货物已交付,责任终止。
可他没死。
他还坐在这片废墟里。
而且,他的手还能动。
手指微微一蜷,指尖蹭到一地灰烬。那些曾密密麻麻粘在墙上的血字纸条,此刻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像烧尽的经文。他曾亲眼看着它们蠕动、拼接、化作怪物扑来,而现在,它们静止了,僵硬地贴在断墙上,如同投影突然中断,画面卡在半空中,嘴角还咧着,眼睛却凝固成两个空洞的墨点。
脑袋像是被人拿扳手拆过又装回去,零件都在,但转不对。记忆断层像信号不良的录像带,一帧清晰,一帧模糊。他记得自己闭了眼,也松了手——那是最后的动作,切断连接线的一瞬,意识坠入黑暗。按理说,协议完成,权限归零,他该被格式化,像无数前人一样,变成一具空壳,倒在某个无人清理的角落。
可现在这股劲儿……不是系统反扑,也不是幻觉残留。倒像是——权限卡在接口里没拔出来,还通着电。一股微弱却顽固的电流,在他脊椎沟里来回爬行,像有只虫子正沿着神经节一点点啃噬绝缘层。
“操……”他低骂一声,牙关咬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老子命这么硬?还是系统今天上班打瞌睡漏删我了?”
他咬牙撑起身子,脊椎一节节“咔”地接回原位,每响一声,额角就渗出一层冷汗。肌肉在抗议,神经在尖叫,但他不能倒。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天,而是扫四周环境:巷道原本扭曲如迷宫的角度正慢慢回正,路灯杆从拧成麻花的状态缓缓拉直,出细微的金属呻吟;地面裂缝合拢的度不快,但确实在愈合,像大地正在自我缝合伤口。那些由规则文字拼成、贴着墙根爬行的怪物,此刻全僵在原地,嘴巴张着,肢体悬空,像死机的监控画面,定格在攻击前的最后一秒——一只纸面人的手指离小唐咽喉只剩三厘米,指甲泛着铁锈色,却再无法前进分毫。
“停了?”离他最近的队员小唐蹲在地上,手里战术棍指着那只凝固的纸面人,声音颤,“真他妈停了?我刚才差点尿裤子你知道吗?它那嘴一张,我都能闻到腐纸味儿!”
没人应他。
阿凯靠在断墙边,枪口仍压在肩窝,指节白。他盯着自己记录仪屏幕来回切换的前后画面对比图——三秒前,摄像头拍到的是满街蠕动的血字;三秒后,画面清了,连空气里的灰雾都淡了一层。他把播放键按了五遍,才猛地抬头:“环境数据同步了!不是假象!温度、辐射、气压……全恢复正常阈值!我们……我们活下来了?我靠,这比中彩票还离谱!”
老四直接瘫坐在地,把防毒面具往上一推,咧嘴笑出声,结果眼泪先下来了。他抬手抹了一把,又赶紧擦枪,嘴上还硬:“谁哭了?沙子进眼睛了。这破地方风太脏。”
欢呼是炸出来的。
一开始是小唐一脚踹翻面前那只静止的规则怪,骂了句“去你妈的”,鞋底沾上一片泛黄的纸屑,他嫌恶地甩了两下;接着阿凯把枪往地上一插,抱头大笑,笑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撞出回响;老四跟着嚎起来,声音混成一片。有人开始拍队友肩膀,有人原地蹦高,还有人跪下去摸地面,确认裂缝真的在闭合。一个年轻队员甚至掏出烟盒想点一根,刚划亮火柴就被旁边人一把打掉:“别!万一触什么禁忌词呢!‘烟火’‘点燃’‘燃烧’——哪个听着不像是启动咒语?你想让我们被当场编译成烟花吗?”
林川没动。
他盘腿坐在原地,三个手机摊在膝盖上。接单的那个黑着屏,录异常的正在自动导出视频,第三个——播放《大悲咒》的那个——被他调到最大音量,嗡嗡的经文声像根绳子,一圈圈缠住他快要散架的神经。心跳还是乱的,67下,72下,忽高忽低。他知道不能崩,一崩,刚抢来的这点控制权就得像沙子一样漏光。
他抬起右臂,条形码纹身还在闪,节奏和手机喇叭震动同步。这不是被动响应,是他在用外放节拍压自己的生理频率。像快递站老张教他的:时件太多时,别看表,听广播报站就行,节奏稳了,手就不会抖。
“林哥!”小唐冲过来,一把拽他胳膊,“你看见没?全回来了!街灯亮了!那鬼画符没了!咱们能走了是不是?趁它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撤啊!”
林川任他拉着,借力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撑住。他没回答,而是眯眼看向远处一栋塌了半边的写字楼。刚才那一瞬,三楼某个窗口,有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掀窗帘,也不是碎玻璃反光,是半张脸——轮廓模糊,边缘还在轻微抖动,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像素一块块错位,五官位置都不对劲,左眼比右眼高出半寸,嘴角裂到耳根,却又没有血。
它没彻底关机。
“走不了。”林川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规则改了,不是删了。它还在后台运行,只是暂时封住了攻击指令。”
阿凯凑过来,脸色变了:“你意思是……它在装死?”
“不是装。”林川摇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纹身边缘,指尖触到一阵刺痛,“是卡住了。我塞了段情绪数据进去,它算不过来,只能暂停。”
老四喘着气问:“能撑多久?”
“不知道。”林川把播放《大悲咒》的手机塞回兜里,顺手按了循环,“可能十分钟,可能一小时。反正只要我不松劲,它就别想重启清除协议。”
小唐挠头:“那你刚才到底干了啥?跟那镜主贴贴就赢了?你俩是搞赛博情侣吵架然后它心软了?”
林川扯了下嘴角:“差不多。它怕的东西,正好是我身上最多的。”
“啥?”
“记性。”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生锈的齿轮转动,“我说我记住它了。它就懵了。一个本该被格式化的破程序,突然被人说‘我记得你’,它不知道该哭还是该自检。它的逻辑树直接炸了——‘被记住’这事本身就不讲逻辑,你没法给‘记得’写判定条件,也没法量化‘遗忘’的阈值。我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众人愣住。
阿凯喃喃:“所以你是用……情话打赢的?”
“不是情话。”林川摆手,“是bug。它追求绝对理性,可‘被记住’这事本身就不讲逻辑。你让它怎么处理?把我标记为‘异常情感污染源’?可我又没违反任何协议条款。它只能卡住,等上级指令——但它没有上级了。”
老四听得脑门冒汗:“听着比我们队里那个aI心理辅导课还玄。上次它让我写‘我接纳我的阴影’,我写了‘我接纳食堂阿姨多打一勺菜’,它当场蓝屏了。”
林川没接话,而是转向那栋写字楼。三楼窗口的脸消失了,但窗帘还在晃。他知道那不是风。那是系统在尝试重建观测点,只是动作变慢了,像老旧服务器强行加载高清视频,每一帧都卡顿,每一秒都延迟。
他抬起右臂,纹身微光一闪。
三百米内,所有静止的规则怪物齐刷刷偏头,朝他这个方向转了个角度。不是攻击姿态,是扫描。就像一群断网的监控探头,突然收到一条新指令,正在重新对焦。纸面人的眼眶里浮现出细密的数字流,像瞳孔正在刷新分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