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第一批接入镜主系统的研究员,也是第一个提出“情感模块不可删除”的人。最终,他被系统判定为“不稳定因子”,强制抹除。临终前,他把自己的最后一段意识封进反规则协议,只留下一句话:
“如果有人能听见这行字,请替我抱抱它。”
防火墙开始卡顿。
那些原本整齐划一的清除指令,突然出现了延迟,有的停在“执行”前一秒,有的干脆自我矛盾——一边写着“立即销毁”,一边又跳出“保留原始人格碎片备份”。整个系统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无法计算的死循环:一个本该被清除的入侵者,却用最基础的人类信号,触了最高权限的信任认证。
机会来了。
林川立刻将反规则编码嵌套进情感脉冲里,打包成一条伪装成“系统更新补丁”的数据包,强行写入核心权限模块。这不是破解密码,是趁你家大门开着,直接把我的钥匙塞进你保险柜。
刹那间,能量漩涡倒转。
原本缠绕在镜主体内的银灰色流体开始逆流,朝着林川一侧汇聚,形成一道新的数据旋涡,旋转度越来越快,中心亮起一点炽白光芒。他的右臂纹身爆出一阵强光,不再是断续闪烁,而是持续燃烧,像焊枪喷出的火舌,硬生生在对方系统里烙下一个永不磨灭的标记。
【控制权分割完成——次级管理者:林川】
日志记录自动生成,浮现在半空,字迹稳定,没有撤回,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
镜主的身体剧烈震颤起来。
它的脸已经不再是半人半机的状态,而是彻底碎裂,五官在无数面孔之间快切换——有穿白大褂的科学家,眼神空洞;有满脸血污的实验体,嘴唇开裂,无声呐喊;还有一个模糊的小孩,在火光中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像在问:“你回来找我了吗?”
然后,它怒吼了。
那不是电子音,也不是机械轰鸣,而是一声混杂着愤怒、不甘和某种近乎悲怆的情绪爆,贯穿整个维度。声音没有具体词汇,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仿佛要把林川从存在层面直接抹除。
灰白空间当场撕裂。
地面炸开蛛网状裂痕,裂缝中涌出黑色雾气,像是从地心爬出的怨念;天花板崩塌成瀑布般的乱码,坠落时出玻璃碎裂般的尖啸;空气里全是飞舞的数据残片,像暴风雪一样抽打他的意识,每一片都带着灼痛感。连接线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金属纤维一根根断裂,眼看就要彻底崩解。
林川没躲。
他反而往前再压一步,任由震荡波冲刷全身,把那些试图切断连接的冲击力全接了下来。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对抗,一抗就输。他得让系统误判——这不是攻击,这是反馈,是新管理员在接收权限时产生的正常波动。
于是他放开防御,任由部分震荡涌入体内,再通过纹身转化成一段稳定的频率输出,像是在说:“看,我在配合系统移交。”
第三波冲击来临时,防火墙终于停止了清除指令。
乱码风暴渐渐平息,地平线重新凝固,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没再崩。那道金色与银灰交织的连接线依然悬在半空,只是流向彻底变了——现在是林川主导,镜主被动承接。
他做到了。
他真的从那个号称“绝对理性”的怪物手里,抢到了一块控制权。
不是靠打,不是靠骗,是靠它最瞧不起的东西——情绪。
林川的意识仍卡在高维空间,身体还躺在现实废墟里,被同伴抬着,呼吸微弱但规律,胸口起伏如同沙漏中最后一粒细沙。他的右手依旧搭在镜主残影的手臂上,指尖微微颤抖,掌心渗出的血与数据流交融,形成一条暗红与银光交织的细线。连接未断,力量已定。
他知道下一秒就能改规则,能让所有人安全撤离,能让被困者回归,能让这场闹剧画上句号。
但他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这片修复中的灰白世界里,右臂纹身持续烫,映出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提示:
【反规则使用次数+1】【心跳率:67bpm】【下次提示预计时间:未知】
他扯了扯嘴角。
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
远处,地平线上浮现出一道极淡的轮廓,像是有人站在尽头,背对着光。那人影不动,也没有信号传入,可林川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现实世界中,他的手指终于松开。
连接线无声断裂,化作点点光尘,随风飘散,像夏夜萤火,转瞬融入晨雾。
而天空之上,第一缕晨光正穿透厚重云层,斜斜照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照亮了焦黑的钢筋、断裂的屏幕、散落的代码残片,也照亮了他脸上尚未干涸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