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盯住那张快递单。“请亲手交付”四个字刺眼得很。这不是通知,是要求。它要的不是我死,也不是我投降,是要我主动递出这张单子,像完成一次正式交接。仪式感拉满,情绪价值到位。
所以他不怕谈判。他怕的是——这场谈判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它想让我以为自己还有选择,其实所有选项都在它的计算之内。答应是入局,拒绝也是入局,唯一逃出去的路,可能是根本没出现在菜单里的那个按钮。
可问题来了:如果连“拒绝”都是它预设的流程,那什么才算真正的意外?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每次他使用反规则,心跳越快,提示来得越快,但越不准。冷静时反而慢,却更稳。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机制在响应情绪波动。而情绪,恰恰是镜主最想删除的东西。
那如果我一直保持冷静呢?如果我连害怕都当成送快递路上堵车一样平常呢?——“抱歉,前方心灵崩溃,预计延误十分钟。”
他嘴角动了动,差点笑出声。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至少那次还能打电话投诉交通拥堵,这次连投诉入口都找不到,连个“人工服务请按1”的语音提示都没有。
但笑完他又沉下去。他知道不能光靠逻辑赢。镜主玩规则,玩数据,玩维度折叠,它背后是一整套越认知的系统。而他有什么?一条会烫的纹身,三个快没电的手机,和一群快撑不住的队友。
可他也有它没有的东西。
比如此刻心里那股憋着的火,闷着不炸,烧得五脏六腑都烫。
比如想起父亲藏糖时鼻子皱起来的样子——那老头总把水果硬糖塞进旧报纸堆,说是“甜的东西要藏深一点才配吃”,结果每次都被他翻出来,父子俩在厨房对坐,一人含一颗,谁也不说话,糖在嘴里慢慢化开,像某种无声的和解。
比如小唐啃饼干时嘴角裂口渗血也没停下的倔强,她说那是“最后一次尝咸味”,明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还咬得死紧。
比如阿凯昨晚偷偷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铁门背面,刀痕很深,像是怕明天就被忘了,连存在本身都需要物理锚点。
这些东西没法量化,没法上传,没法复制。它们低效、混乱、浪费能源,但在某个瞬间,能让一个被规则锁死的看守,抬起人类的眼睛看他一眼。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大,裤腿上的灰簌簌落下,像抖掉一层陈年数据残渣。膝盖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关节在重新校准坐标,又像某段生锈的程序终于重启。不再是蜷在角落等人给答案的幸存者,而是准备出门跑最后一单的快递员。他知道这一单可能送不到,但只要还没签“拒收”,就得继续蹬车。
他走向门口,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节奏感,像踩在某个隐形的节拍上。路过小唐身边时,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有疑问,也有疲惫。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半包压扁的薄荷糖,放在她手边。那是他最后一颗备用糖,原本打算在极端情况下用来提神,现在倒像是某种临行前的遗物交接。
她怔了一下,没拆,也没谢,只是把糖握进了掌心,指节微微白。
阿凯靠在墙边假寐,听见动静睁开了眼。林川对他点点头,他也回了个极轻微的颔,像是确认某种默契,又像在说:老子信你一次,别搞砸。
老四没睡,一直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形状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像血管在混凝土里生长。他忽然开口:“你要去谈?”
“嗯。”
“活着回来。”
不是请求,是命令。
林川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尽量。”
他看向门外那道裂缝。风从那里吹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从世界底层抽出的一缕腐败气息。天空灰蒙,云层低垂,远处的地平线扭曲如波浪,仿佛整片世界正在缓慢加载,进度条卡在97%。那张快递单又被掀动了一下,边缘翘起,像在招手,又像在嘲笑。
他知道接下来得再谈一次。不是为了接受条件,是为了看清底牌。我想听你说停战,但我得知道代价记在谁头上。我想让你开口许诺,但得由我来定条款。
他伸手摸了摸右臂纹身。热度还在,但没再加剧。他知道这是个信号,也许是警告,也许是启动前的预热。无所谓了。反正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带着故障设备上岗。
他深吸一口气,把双侧耳机线理顺,塞进衣领。经文声还在响,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订单备注栏里加粗标红的一行字:
这次,轮到我来提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