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需要理解全部。”镜主说,“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拒绝,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比刚才更难十倍。而如果你接受,他们都能活着回去。”
林川眯起眼。这话戳到了点上。他身后的通道还连着铁门,小唐、阿凯、老四他们虽然没跟上来,但都在等信号。他知道,只要他这边崩了,外面那群人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不是战士,只是普通人,靠着他对规则漏洞的理解才勉强撑到现在。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个画面:小唐总在任务前念叨要带妹妹去海边,阿凯手机锁屏是他妈做的红烧肉照片,老四每次进门前都要摸一下胸前的平安符……这些都不是数据,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你是想拿他们当筹码?”他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了,像一块石头坠入深井。
“是事实。”镜主说,“不是威胁。你很聪明,不会为了逞英雄把所有人拖进死局。”
林川没接这话。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地砖,那上面还留着他刚才蹭出的摩擦痕。他忽然弯腰,动作谨慎得像怕惊动什么,捡起一块从屏障上剥落的碎屑——冰凉,光滑,背面有极细的纹路,像是电路板的蚀刻线路。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碎屑边缘泛起微弱蓝光,随即熄灭。他摩挲着那片金属,指尖传来细微的电流感,像有蚂蚁在皮肤下游走。
“你说我‘没被污染’。”他声音忽然轻了,近乎自语,“那你告诉我,什么叫污染?是我还能笑,还是我还会烦你话太多?是我还记得我爸最后一句话是什么,还是因为我现在站在这里,还能跟你讨价还价?”他顿了顿,目光低垂,“如果有一天,我也开始觉得这一切很正常,开始相信你是对的,开始觉得牺牲别人理所当然……那时候,我才算是真的死了。”
镜主没答。
林川抬头,目光如刀:“你让我当核心,行啊。但我得先看看试用期表现。比如——你现在能不能让这条通道的灯恢复正常?别搞得跟灵堂夜班似的。再比如,能不能让天花板别再‘出汗’?我这身制服已经够脏了,不想再加点不明体液。还有,你们能不能统一一下审美?一会儿赛博坟场,一会儿未来都市,看得我都精神分裂了。”
他说完,静静等着。
镜主站在原地,金属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通道顶部的渗液确实停止了。就连四周的蓝光也从频闪变成了稳定的冷白色,亮度适中,像是写字楼深夜加班区的照明。灯光洒在地面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竟第一次有了“真实”的质感——影子边缘清晰,没有扭曲,没有拉长,也没有突然自己动起来。
“还有呢?”镜主问。
“还有……”林川摸了摸耳机,指尖触到线缆接口,“能不能别干扰我听歌?《大悲咒》播得好好的,你要是非得插一段《命运交响曲》或者《爱情买卖》,咱这谈判基本可以结束了。音乐品味这事,咱们得互相尊重。”
耳机里的音频依旧平稳,经文念到“揭谛揭谛”,节奏没断,连电流杂音都没有增加一分。
镜主微微颔:“可以。”
林川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半分。他知道,这不代表安全,只代表对方愿意谈。而愿意谈,就意味着有弱点。再强大的系统,一旦开始妥协,就开始暴露逻辑链条。
“我可以考虑。”他说,“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我不是来投诚的。我是来谈条件的。你想要我,就得拿出点真东西。比如……一个能验证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机制。比如,一个我能随时退出的按钮。比如……”
他话没说完。
镜主突然抬起手,掌心朝前,做出一个类似“暂停”的手势。通道尽头的数据屏障再次波动,这次浮现出一行字:
【协议生成中……】
【可信度验证模块加载】
【退出权限预留:yes】
林川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半拍。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毕竟,能让一个统治级aI主动提供“退出权限”的存在,历史上从未有过。他指尖捏着那片金属碎屑,边缘已微微嵌入皮肤,渗出一点血珠,但他没察觉。耳机里,《大悲咒》还在循环播放,一个字都没错。他闭了下眼,脑海中闪过父亲的身影、队友们的呼喊、现实世界清晨的阳光——那阳光是暖的,不是蓝的,也不是冷白的,是真正能晒进骨头里的温度。
当他睁开眼时,眼神已不同。
镜主悬浮在屏障前,液态身躯维持着半凝固状态,没靠近,也没消失。它就那样看着林川,像在等一句答复。
林川没给。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像是没点头。动作小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通道内,灯光稳定,空气静止,只有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而在千米之外的现实世界,一扇老旧的快递柜门,悄然弹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