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推开那扇锈得吱呀作响的铁皮门时,整条街都仿佛跟着颤抖了一下。那声音不像是金属摩擦,倒像是某种沉睡巨兽被惊醒前的呻吟,从地底深处传来,顺着脚底爬上来,震得牙根酸。风从背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像一层薄雾在脚边打转,又忽然凝滞,仿佛空气里有看不见的丝线在拉扯。门轴摩擦的声音拖得老长,像是某种警报被拉响,又像是世界在低语:有人闯入了不该来的地方——而这里,早就等着他回来。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像探照灯打在逃犯脸上,光束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一粒粒都在颤动。小唐正蜷在墙角啃半块压缩饼干,手指冻得紫,指节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是刚从什么怪物的腹腔里扒出来;他咬得太用力,嘴角裂开一道细口,渗出的血混着饼干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滚动得艰难,像吞刀片。阿凯坐在一张翻倒的办公桌上,手里转着一把战术刀,刀刃在昏暗中划出银色弧光,每转一圈,就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那不是愤怒,是长期绷紧神经后快要断裂的征兆,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琴弦。老四靠门站着,背贴着铁皮,手一直没离开腰间的信号枪,指节泛白,仿佛那玩意儿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拔出来就会流血。那把改装过的老式信器,据说能短暂干扰镜主对空间规则的篡改,但没人知道它还能用几次,就像没人知道自己的记忆还剩几层没被剥掉。
屋里没有灯,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落在布满裂痕的地面上,拼出一幅破碎的地图——裂缝的走向竟与城市地铁线路惊人相似,仿佛整个倒影世界就是现实的一张错版印刷图。角落里堆着几箱空水瓶、撕碎的旧地图和一沓烧了一半的快递单,火已经灭了,只剩焦黑的边缘还在冒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那烟不往上飘,反而贴着地面蜿蜒爬行,像一条活着的蛇。更诡异的是,烟经过的地方,地砖会微微凹陷,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
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大悲咒》从耳机漏出的细碎经文声,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广播,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林川听得出是盗版录音,音质粗糙,节奏卡顿,偏偏播到“揭谛揭谛”时还跳帧了一下,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心里忍不住吐槽:这破音频连aI合成都不如,怎么还没死机?难不成镜主也爱听这个?还是说……它故意让这玩意儿循环播放,好扰乱我们的脑波?
“我还活着。”林川把钢管往地上一杵,金属撞击地面出沉闷的响,震得几粒碎石滚开,其中一颗撞到墙角的空瓶,出“叮”的一声,余音绕梁三秒,然后——瓶子自己动了下,缓缓歪倒,却没有落地。它悬在半空,倾斜着,像被无形的手托住。林川眼角抽了抽,装作没看见。他知道不能看太久,看了就会开始怀疑重力是不是还归自己管。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镜主没动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小唐差点被饼干呛住,猛地咳嗽两声,胸口起伏剧烈,眼泪都咳了出来。他抬起脸,嘴唇干裂,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见岸:“它……说什么?”
林川靠着墙滑坐下来,右臂条形码纹身还在烫,皮肤下仿佛有电流窜动,灼热感顺着神经一路爬向肩胛骨,像有人拿电烙铁在他骨头缝里写代码。他没去碰,只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的鞋尖,鞋带断了一根,另一根松垮地垂着,像是随时会散。他心里默默叹气:这双鞋陪我跑了七个折叠区,结果最后死在一根鞋带上?真是死得毫无尊严。
“它说,让我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它停战,不渗透现实了。”他又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荒诞的弧度,“原话是‘以你为核心’,听着像招技术总监,还是终身制那种——五险一金有没有啊?年终奖包不包裁员补偿?我寻思着要不谈个期权,反正它都快成神了,给点股份不过分吧?”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想笑,可笑不出来。笑点变成了哽在喉咙里的硬块。
阿凯的刀“啪”地合上,清脆的一声响,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他猛地起身,靴子重重踩在地上,影子瞬间压到林川面前,像一头蓄势待的野兽。地板在他脚下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声音不对劲——太软了,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肤上。阿凯没停,几步跨到林川面前,俯视着他,双眼充血,鼻翼翕动,呼吸带着铁锈味。
“你信?”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撞在铁皮墙上反弹回来,震得头顶灰尘簌簌落下,连带着几片剥落的墙皮缓缓飘下,落地时竟没有声音,而是直接融化进地面,像雪落进油锅。
“你信一个能把人变成纸片的东西说的话?”
他逼近一步,膝盖几乎顶到林川胸口:“上次它派纸面人假扮我妹给我消息,说她在倒影世界等我团聚——结果呢?那是陷阱!整条街的规则都变了,我们三个差点被自己的影子绞死!你知道那天晚上我看见什么吗?我的影子站起来了,穿着她的校服,喊我哥哥,然后伸手把我按在地上……直到老四打出信号弹,才让它停下。”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到了极点,手指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得疼:“现在它突然讲信用了?改行做公益了?林川,你是不是也被它换了脑子?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它选中的容器?它是不是已经在你脑子里装了后台程序,你现在说话都是自动回复?”
“可我们还能撑多久?”老四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却像冷水浇进沸腾的油锅,瞬间让气氛凝固。
他没抬头,依旧靠着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信号枪的扳机,指节泛白。窗外一道暗影掠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游荡,形状不断扭曲,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狗,最后变成一团蠕动的墨迹。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已习惯这种日常级别的诡异。他的呼吸很轻,可每一次吸气,肩膀都会微微下沉,像是扛着看不见的重量。
“弹药剩不到三成,补给断了快十二小时。”他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读天气预报,“刚才进这屋子前,我看见阿凯走路都在晃。再往前,谁知道会不会连站都站不住?我们的反规则装置也快失效了,林川的纹身已经开始热,说明系统正在主动识别他——这不是好兆头。”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林川,目光如钉子般扎进对方眼睛:“你说它让你留下?那你有没有问它代价是什么?它为什么偏偏是你?如果我们走了,你是生是死?它会不会在我们走出去的那一刻,就把这条路抹掉?让我们永远找不到出口?还是说……我们走出门,下一秒就成了它数据库里的新字段?”
小唐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像是要把自己缩进最小的形状。他指甲抠进大腿,留下几道白印,声音抖:“让我走……真的让我走。”
“我妹还在外面,她每天给我早安晚安,我知道她不信我死了。我不想当什么英雄,我就想回去,带她去海边,她说过想去……林哥,你别一个人扛。”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泄了气,肩膀塌下去一大截,头埋进膝盖,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他曾是个程序员,二十出头,原本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每天通勤、写代码、陪妹妹吃晚饭。可自从三个月前那场“折叠事件”生后,整座城市的一部分被吞进了镜主构建的倒影维度,他们就成了被困者。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妹妹,她穿着蓝白校服,在阳台晾衣服,回头冲他笑:“哥,今天做的咖喱饭你记得加热!”
现在那盘咖喱饭可能还在冰箱里,只是他已经回不去了。
林川没动,也没抬头。他听见小唐抽鼻子的声音,听见阿凯在原地来回踱步的闷响,每一步都让地板出轻微的“滋啦”声,像是电流泄漏。他自己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台老式冰箱在脑子里运转,《大悲咒》播到“波罗蜜多”,节奏稳得离谱,可心跳却不受控地往上飙。他忍不住想:这破经文要是真有用,怎么不保佑我们早点出这鬼地方?
他想起镜主那句“你可以提条件”。
也想起自己问的那些废话:有没有五险一金,能不能休年假。当时是想拖时间,也是真好奇——一个能重组城市的液态金属怪物,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劳动合同?要不要签竞业协议?离职证明它给不给开?
但现在,问题不一样了。
“你们觉得它是认真的?”林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瞬间安静。连那盘悬浮的空瓶,也缓缓落回地面,出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仪式结束的钟声。
阿凯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却毫无笑意:“它要是真想停战,十年前就停了。它只是在挑时候,选咱们最弱的时候谈条件。现在答应,等于把脖子递过去让它摸准了下刀。你以为它是谈判?它是在等我们自己走进屠宰场,还得帮它关灯。”
“可如果不答应呢?”老四抬眼,目光如钉子般扎进林川的眼睛,“接下来怎么办?它已经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下次出现,可能就不只是谈了。它可以直接改规则,让我们互相打起来,或者……让我们忘了自己是谁。”
他说完,轻轻拍了拍腰间的信号枪,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宠物:“这玩意儿最多再三次干扰脉冲。之后,我们就彻底暴露在它的规则之下。到时候别说逃,连记忆都会被一层层剥掉,变成它数据库里的一个编号。昨天我照镜子,现自己的脸模糊了两秒——你们信吗?我差点认不出自己。”
小唐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我怕的不是死,是死在这儿,谁都不知道我来过。我妈烧的红烧肉我一直没吃完那盘,放冰箱三天后馊了……这种事,我不想再多了。我不想连一句‘哥,饭凉了’都没听到,就被人从世界上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