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蚕云绡古图按入那弯月形符文凹槽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也没有光华万丈。只有一声极轻微、却又仿佛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咔哒”声,如同尘封万载的机括终于找到了缺失的关键一环,严丝合缝地嵌入。
下一瞬,以古图为中心,一圈柔和纯净的冰蓝色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息间扩散至整个残破的传送阵图。那些刚刚被清理出来、闪烁着银光的古朴符文,在接触到这冰蓝光晕的瞬间,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光芒大盛!
银光与冰蓝光华交织,不仅没有冲突,反而完美融合,形成一种更加稳定、更加玄奥的银蓝色光纹。原本略显残缺的阵图,在这银蓝光纹流转下,竟仿佛自行修补、延伸,变得越完整、复杂。一股比之前强烈、稳定十倍不止的空间波动轰然扩散,将弥漫过来的暗红秽气都逼退数尺,连那刺耳的沉沦魔音都仿佛被隔绝了一层。
传送阵,被真正激活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稳固激活!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甚至因为传送阵的强烈波动,刺激到了此地所有的不稳定因素。
持剑枯骨那蕴含决死剑意、化作灰白流光的一剑,已刺到刘镇南胸前不足三尺!凌厉的剑气甚至撕裂了他本就破碎的衣衫,在他胸膛划开细密的血痕。另外几具枯骨的骨爪,也已触及他的后背、肩头。血池中探出的那颗模糊秽液头颅,张开无声的大口,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并非针对实物,而是直摄神魂,欲将刘镇南的神魂强行扯出!头顶,气旋吸力暴涨,刘镇南身形不稳,几乎要被拉离地面。
生死,就在这银蓝光华荡开、空间波动稳固、各方攻击临体的电光石火之间!
刘镇南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与决绝。他知道,自己此刻灵力枯竭,重伤濒死,绝无可能硬撼任何一道攻击。唯一的生机,就在脚下这刚刚稳固的传送阵!
在古图嵌入、阵法彻底激活的瞬间,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指引顺着古图传入他心神——此阵乃单向随机传送古阵,需三息时间稳固通道,方可踏入。如今通道将成未成,强行闯入,有被空间之力撕碎的风险,但留在原地,必死无疑!
“进!”刘镇南根本没有选择。他无视了胸前刺痛骨髓的剑气,无视了背后抓来的骨爪,无视了神魂欲离体的撕扯,也无视了头顶狂暴的吸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向着传送阵光芒最盛的中央区域——猛地扑倒!
这不是优雅的踏入,而是狼狈至极的扑跌。在他身形移动的刹那,持剑枯骨的锈剑剑尖,已然触及他后背心衣物!
就在剑尖即将破衣入体的瞬间,刘镇南扑倒的身形,恰好完全没入了银蓝色光芒最浓郁的区域。也就在这一刻,传送阵积蓄的空间之力,达到了顶点。
“嗡——!”
一声悠长的空间震鸣响起。银蓝色光芒冲天而起,将刘镇南的身形彻底吞没。阵图上的符文疯狂流转,一个模糊的、旋转着的空间门户虚影在光芒中一闪而逝。
“嗤!”“咔嚓!”“吼——!”
各种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持剑枯骨的锈剑刺入了银蓝光柱边缘,却如同刺入了最粘稠的胶体,度骤减,剑身上附着的灰白剑意与空间之力激烈摩擦、湮灭,出刺耳声响,最终未能完全刺入,随着光柱的强烈波动,枯骨连人带剑被震得倒退数步。
另外几具枯骨的骨爪抓在光柱上,更是如同抓在烧红的铁板上,骨爪瞬间冒起黑烟,被弹开,甚至断裂。
血池魔头的神魂吸力撞在稳定的空间波动上,无功而返,反而激起空间涟漪反震,让它那秽液凝聚的头颅一阵扭曲,出无声的愤怒咆哮。
头顶气旋的吸力作用在银蓝光柱上,只是让光柱微微摇曳,却无法撼动其根本。
这一切都生在极短的时间内。银蓝光柱持续了约莫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轰然爆,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随着光点消散,原地已空无一物。刘镇南,连同那枚嵌入凹槽的冰蚕云绡古图,以及他手中紧握的青铜镇岳令,一起消失不见。只留下地面上光芒迅黯淡、符文再次被缓缓侵蚀的残破阵图,以及几具眼眶中幽绿火焰明灭不定、似乎有些茫然的枯骨,还有一个在血池中愤怒翻腾的模糊头颅,和上方依旧缓缓转动、却似乎失去明确目标的灰黑气旋。
……
冰冷,黑暗,失重,难以言喻的撕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要将身体和灵魂都拉成细丝,再搅成碎片。
刘镇南的意识在没入传送光柱的瞬间就陷入了半昏迷状态。重伤、灵力枯竭、神魂受创,加上强行踏入尚未完全稳定的空间通道,让他几乎立刻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唯有《坤元蕴灵诀》炼就的一丝坚韧本能,以及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混沌气旋,还在自地、缓慢地运转,勉强护住心脉和识海最深处一点灵光不灭。
空间乱流如同无形却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他的身体。好在之前阵灵反馈的那一丝阵法本源之力,以及后来吸收的玄冥七叶兰药力,还有古图最后激时散出的冰蓝光华,似乎形成了一层极其微弱的保护,加之他肉身经过坤元地气初步淬炼,比寻常同阶修士强韧不少,才没在进入通道的瞬间就被撕碎。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势在加剧,生命力在流失。储物袋在剧烈震荡,里面的东西似乎都要被抛洒出来。他仅存的意识,死死“握”住三样东西——贴在胸口存放玄冥七叶兰的玉盒(里面还剩五片叶子)、右手中的青铜镇岳令,以及潜意识里与冰蚕云绡古图那一丝微弱的联系(古图已嵌入阵眼,但似乎仍有某种联系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漫长岁月。就在刘镇南感觉最后一点意识也要被黑暗和痛苦吞噬时——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剧烈的撞击让他几乎彻底晕过去,呛入口鼻的液体更是让他本能地挣扎起来。
水?冰冷的……水?
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挥动手臂,向上划去。头顶有微弱的光亮。他拼命挣扎,不知划了多久,终于“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冰冷、潮湿、带着草木腐烂和淡淡腥气的空气涌入肺中,让他剧烈咳嗽起来,口鼻中喷出带着血丝的冰水。他勉强睁开被水浸得生疼的眼睛,现自己正身处一片陌生的水域。
天色昏暗,似乎是在夜晚,却有微弱的天光(不知是月光还是其他光源)从厚重云层的缝隙中透下,让他能勉强视物。周围是望不到边的、黑沉沉的湖水,湖水冰冷刺骨,以他经过坤元地气淬炼的体魄,都感到寒意深入骨髓。湖水并不平静,荡漾着细微的波浪。远处,隐约可见参差不齐的黑色轮廓,像是山峰,又像是巨大的植物剪影,静静矗立在昏暗的天光与水色之间,寂静得有些诡异。
他正漂浮在湖水中央,四下无边。身上衣物早已在传送和落水时破损不堪,伤口被冰冷的湖水浸泡,传来刺痛和麻木。右臂的剑伤深可见骨,后背被剑气余波划开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内腑更是如同移位了一般,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之烛。
储物袋还在腰间,但浸了水,不知里面东西怎样。右手还死死抓着青铜镇岳令,冰凉的感觉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胸口玉盒似乎也还在。
“这是……哪里?传送阵把我送到了何处?”刘镇南心中茫然,强忍着剧痛和虚弱,努力保持漂浮,不让自己沉下去。他调动几乎干涸的经脉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游目四顾,试图寻找岸边或者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然而,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湖水和远处朦胧的、沉默的阴影。更让他心往下沉的是,他感觉到,这湖水中蕴含的灵气极其稀薄驳杂,且带着一种淡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寒死寂之意。而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类似的气息。
这里绝非什么灵气充沛的福地,更像是一处绝灵死地,或者某种险恶的秘境、禁地。
就在他心中警惕骤升之时,异变再生!
他身下原本平静荡漾的黑色湖水,突然无声无息地泛起一圈圈涟漪。紧接着,距离他不过数丈远的水面下,一道庞大的、模糊的黑影缓缓浮现,悄无声息地朝着他所在的位置,靠近过来。黑影所过之处,连那细微的波浪都似乎被抚平,只留下一道无声扩散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种冰冷、贪婪、带着浓浓死亡气息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缠绕而来。
刚出绝阵,又入寒潭?刘镇南心头一紧,几乎要苦笑出声。他此刻的状态,别说应对这未知水下的怪物,就是保持不沉下去都极为勉强。难道拼死激活传送阵,逃离了那污秽绝地,最终却要葬身这无名寒湖,成为水下怪物的口中餐?
他咬紧牙关,忍住几乎要晕厥的虚弱和剧痛,左手勉强摸向胸口存放玄冥七叶兰的玉盒。或许,这灵草能帮他暂时恢复一丝力气,或者……能对水下那散着阴寒死气的怪物有所克制?
然而,未等他打开玉盒,那水下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靠近的度陡然加快,水面下的轮廓越清晰,那冰冷贪婪的意念也变得更加咄咄逼人……
绝境,似乎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