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血的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陈彦再继续自己恐怕也难以支撑,便示意胡军医停止。羊肠被小心地撤下,两处切口迅用洁净的布条和胡军医特制的金疮药加压包扎。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陈彦脸色苍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旁边亲卫和胡军医连忙扶住他,将他搀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大帅,您感觉如何?快,把这碗参汤喝了!”胡军医端来早就备好的参汤,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后怕。方才那“以血续命”的惊世之举,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但看到石将军那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的好转迹象,他又不得不信。
陈彦接过参汤,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眩晕。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依旧紧紧锁在石头身上。
胡军医又仔细检查了石头的情况,手指搭在腕脉上,又俯身听了听呼吸,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奇了!奇了!石将军脉象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沉稳了些许!那股浮散欲绝的迹象似乎被拉住了!呼吸也稍见有力!体温……似乎也退下去一点点?大帅,您这……您这‘输血’之法,竟真有神效!”
陈彦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半分。他知道,这仅仅是暂时的稳定,石头能否真正挺过来,还要看接下来的抗感染和自身恢复。但至少,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胡军医,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用最好的药,时刻观察,有任何变化,立刻报我。”陈彦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坚定。
“大帅放心!老朽必竭尽全力!”胡军医此刻对陈彦已是敬若神明,那点对“邪术”的疑虑早已被眼前奇迹般的迹象驱散。
陈彦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守在一旁、满脸血污疲惫、眼中含泪的常胜。他强打精神,问道“常将军,具体怎么回事?石头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你们遭遇了什么?”
常胜扑通一声跪下,虎目含泪“大帅!末将有罪!未能护得石将军周全!”他将自己如何二次北上袭扰,如何接到斥候急报,如何驰援,如何救下被围的石头,如何遭遇匈奴王庭精锐追兵,如何边战边退,最后在百里外被大帅派出的接应骑兵所救,大致说了一遍。最后,他重重叩“末将救援来迟,致使石将军身受重伤,请大帅治罪!”
陈彦摇了摇头,亲手将他扶起“你何罪之有?若非你及时救援,拼死断后,石头恐怕已……”他顿了顿,看向躺在榻上依旧昏迷的石头,心中又是一痛,“若非你,他连这一线生机都没有。你非但无罪,反而有功,有大功!”
他看向旁边同样跪着的、石头的副将,沉声道“你来说。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为何会引来匈奴王庭如此精锐的追击,甚至不惜追出数百里?”
那副将不敢隐瞒,将石头如何坚持深入北上,如何在弓卢水上游现匈奴王庭直属的巨型草场,如何不顾劝阻动突袭,如何一举焚毁数十座储草垛,引滔天大火,以及随后如何被迅反应的王庭精锐骑兵衔尾追杀,被迫西逃寻找常胜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将军他……他当时说,要干就干票大的,烧那些边角料没用,要烧就烧单于的心头肉……”副将声音哽咽,“我们……我们确实烧成了……可将军他也……”
陈彦听着,脸色变幻不定。愤怒、心疼、后怕、无奈,种种情绪交织。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怒声道“胡闹!简直是胡闹!我明明嘱咐过他,不可为则退,保全实力为上!他倒好,一头扎进人家王庭腹地去了!那是他能去的地方吗?那是龙潭虎穴!他以为他是谁?有三头六臂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在颤“为了烧几堆草,把自己的命差点搭进去!把两千弟兄的命也置于险地!他……他这个混账!”
副将见陈彦怒,连忙磕头道“大帅息怒!将军他……他也是想为大军打开局面,逼匈奴出来决战啊!而且……而且那草场,真的烧得太值了!您是没看见那火势,几十里外都能看见,整个王庭草场核心怕是都完了!匈奴人肯定肉疼死了!”
陈彦何尝不知石头此举的巨大战略价值?这等于是一把火,直接烧在了匈奴单于的命门上,其造成的物资损失和心理打击,远非常胜袭扰外围部落可比。这或许真能成为打破当前僵局、迫使匈奴南下的关键一击。但他更心疼的是石头这个人!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仆从,实为兄长的憨直汉子!
他火,与其说是责怪石头冒险,不如说是在宣泄心中的恐惧和后怕——他差一点,就永远失去这个兄弟了。
沉默良久,陈彦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疲惫而复杂“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无用。你们……也都辛苦了。下去好生休息,让军医看看伤。石头的亲卫,留下两人轮流照看。”
“是,谢大帅!”副将和常胜这才松了口气,退了下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昏迷的石头、忙碌的军医,以及坐在一旁,脸色依旧苍白的陈彦。他端起已经凉了的参汤,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石头渐渐有了些血色的脸上,心中的怒火渐渐被浓浓的担忧和一丝奇异的期待取代。
石头这次搏命一击,虽然凶险万分,但战果……或许真的会出乎意料地巨大。
“王庭草场被焚……”陈彦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挛鞮冒顿,这下,你还能坐得住吗?你的数十万部众,你的十万铁骑,明年冬天吃什么?这个夏天,又拿什么来养精蓄锐,跟我耗?”
他几乎可以想象,此刻的匈奴王庭,会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暴跳如雷的景象。这场火,烧掉的不仅是草料,更是匈奴单于试图“静坐”取胜的信心和底气。
“传令,”陈彦对帐外亲卫道,“加强大营守备,多派斥候,向北、向西扩大侦察范围。严密监视匈奴动向。另外,让各军主将来我帐中议事。我们是该……好好筹划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弓卢水畔,匈奴王庭金帐。
气氛比陈彦想象的还要压抑和暴烈。
大单于挛鞮冒顿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近乎狰狞的紫黑。他面前,跪着左贤王、左大将以及几名负责王庭防卫和草场管理的贵族,个个面如土色,浑身颤抖。
就在刚才,又有数骑从西面狂奔而来,带来了更坏的消息——常胜那把“火刀”在返回补充后,再次出击,虽然没有再次靠近王庭,却将右贤王麾下几个中型部落的夏季牧场和一个小型物资囤积点也付之一炬!西线同样烽烟不断。
而最让挛鞮冒顿心肺欲炸的,还是王庭草场的损失初步清点结果。
“大单于……”负责清点的贵族声音颤,几乎不敢抬头,“初步估算,被焚毁的过冬干草,约占储备的……七成以上。连带被烧死、惊散、掠走的牛羊马匹,数以十万计……尤其是那些精心培育的种马和母畜,损失惨重……今冬明春,王庭直属部众和大军的口粮、战马的草料……将……将出现巨大缺口。被焚草场想要恢复,至少需要两到三个丰年……”
“砰!”挛鞮冒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青铜火盆,炭火与灰烬四溅,烫得近前几人惊呼躲闪。
“废物!都是废物!!”他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金帐的顶棚,“数万大军,层层防卫,竟然让两支加起来不过四五千的雍狗骑兵,在我匈奴腹地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还烧了我的王庭草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啊?!”
他猛地抽出金刀,指向跪伏在地的左贤王“你的兵呢?你的巡哨呢?为什么会让雍狗摸到弓卢水来?你是不是早就跟雍狗有勾结?!”
“大单于明鉴!臣对长生天誓,绝无二心啊!”左贤王吓得魂飞魄散,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是雍狗太过狡猾,从东南荒漠无人区潜入,臣……臣实在未曾料到他们敢如此深入……臣有罪!臣万死!”
“你是该死!”挛鞮冒顿眼中杀机毕露,但最终还是强忍下了立刻砍了左贤王的冲动。左贤王部实力雄厚,此时内讧,只会让雍狗看笑话。他强压怒火,将金刀狠狠插回鞘中,胸膛剧烈起伏。
“大单于,”一名较为老成持重的王叔出列,忧心忡忡道,“如今形势,于我不利。西有雍狗袭扰不断,东有王庭草场被焚,损失惨重。南边雍狗主力十万,稳扎营垒,以逸待劳。我军若继续避战,一则士气受损,各部恐有怨言;二则,草料短缺,今冬难熬,部众牲畜如何过活?三则,时间拖得越久,雍狗补给线越稳固,我们再想出击,恐怕更难。”
挛鞮冒顿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原本的“静坐”消耗之策,是建立在己方有草原纵深和主场补给便利的基础上。如今,自家的“粮仓”被人一把火烧了大半,后方不稳,前线士气受挫,这“静坐”还怎么坐得下去?
“雍狗……这是逼我南下,与他们决战啊!”挛鞮冒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充满了被算计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对方派出的两支骑兵,就像两只讨厌的牛虻,不断叮咬,终于成功地激怒了他这头巨牛,逼得他不得不离开熟悉的草丛,去面对那支严阵以待的猎人。
可是,南下决战,就有胜算吗?雍狗的火器,他早已有所耳闻。那些能出雷鸣巨响、摧城拔寨的“铁管子”,还有严整的步兵方阵,都是草原骑兵以往不太熟悉的战法。
打,还是不打?继续耗,还是立刻寻求决战?
这成了一个两难的选择。但王庭草场冲天而起的黑烟和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以及各部贵族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忧虑和对他权威的隐隐质疑,都在无声地逼迫他,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传令各部领,明日齐聚金帐议事!”挛鞮冒顿最终咬牙道,声音沉重,“是战是守,需有个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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