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加古川南岸,大雍军阵前。
初冬的薄雾早已散尽,天空却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两军阵前,宽阔的加古川水势平缓,河水冰冷刺骨。河面上,唯一完好的鱼住桥,连接着南北两岸。此刻,桥南北两端,各自肃立着五十名顶盔贯甲、眼神锐利、手按刀柄的精锐亲卫,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只有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对岸和桥面。河北岸,是足利幕府联军的连绵营寨,旌旗如云,刀枪映日;河南岸,是大雍军的严整阵型,甲胄鲜明,杀气森然。数十万大军隔河对峙,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呜——呜——呜——”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几乎同时从两岸阵营中响起,打破了死寂。
河北岸,幕府军大营辕门洞开。足利义晴在一群盔明甲亮、气息彪悍的旗本众大将(如细川高国、一色义清、赤松晴政、三好长庆等)的簇拥下,缓辔而出。他今日未着沉重的大铠,换上了一身象征最高统帅身份的黑漆涂五枚胴具足,外罩印有足利家纹“二引两”的阵羽织,头戴筋兜,威严肃杀。他目光沉静,面色平静,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和决断杀伐之气,却如何也掩盖不住。一行人马蹄踏在冻土上,出沉闷的声响,不疾不徐地行至鱼住桥北端。
几乎同时,河南岸,大雍军营寨辕门也缓缓开启。陈彦同样在一众将领(石头、费尔南多、赵虎、钱豹等)的护卫下,策马而出。陈彦身着山文甲,外罩猩红锦缎斗篷,头戴凤翅盔,腰悬天问剑,英武挺拔,气度沉凝,自有一股天朝上将的威严与自信。在他身侧稍后位置,是身穿帛御袍、头戴立缨冠的后奈良天皇,以及换上了正式公卿礼服的三井忠信。一行人同样来到鱼住桥南端。
双方在桥头下马。按照约定,陈彦与后奈良天皇,足利义晴,各带两名贴身护卫(陈彦带石头、赵虎;足利带细川高国、一色义清),缓步踏上鱼住桥的木板桥面。三井忠信作为天皇近臣,也紧随天皇身后。
五对五,十个人,在宽阔的桥面中央相遇,相距约十步停下。桥下,是冰冷的加古川水;桥两岸,是数十万屏息凝神、剑拔弩张的大军。这一刻,仿佛整个倭国的命运,都凝聚在这座小小的桥梁之上。
足利义晴的目光先落在后奈良天皇身上,他脸上瞬间堆起一种极其虚伪的恭敬,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看似标准、实则带着敷衍的臣下之礼,用刻意放缓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语气说道“臣,征夷大将军从二位权大纳言足利义晴,参见天皇陛下。多日不见,陛下圣体安康?京都一别,陛下受惊了,臣心中万分挂念。”他绝口不提“伪帝”尊敦,依旧称后奈良为“天皇”,言语中却充满了“关切”其“受惊”的讽刺意味。
“逆贼!安敢在此惺惺作态!”后奈良天皇气得浑身抖,指着足利义晴,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尖利,“你挟持朕,祸乱朝纲,另立伪帝,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今日,还有何颜面见朕?!”
三井忠信也须戟张,厉声斥骂“足利义晴!尔欺君罔上,人神共愤!必遭天谴!”
面对天皇和三井忠信的怒斥,足利义晴脸上那虚伪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在意的、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冷笑。他根本懒得再理会这在他看来已是丧家之犬的傀儡天皇和迂腐老臣。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直接越过他们,牢牢锁定在一直沉默不语、气度沉凝的陈彦身上。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要对话的人,是能决定这场战争走向的关键人物。
足利义晴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换上了一副看似真诚的、带着敬佩的笑容,对着陈彦拱了拱手(行了简单的平辈礼),语气也变得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恭维
“这位,想必就是大雍军大将军,关内侯陈彦陈将军吧?久仰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尊颜,果然气宇轩昂,名不虚传!”他先是一顶高帽送了过去。
陈彦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微微颔还礼“足利大将军,客气了。”言简意赅,不动声色。
足利义晴见陈彦反应平淡,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笑容依旧,但语气变得推心置腹“陈将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日邀将军阵前一晤,实乃不愿见两国兵戎相见,生灵涂炭。将军乃天朝上国之栋梁,何必卷入我倭国之内务?”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陈彦的神色,继续道“将军助陛下(他指了指后奈良天皇),无非是为利而来。陛下能许诺将军的条件,我足利义晴,代表倭国幕府与新君(他暗示尊敦),同样可以答应!而且,只多不少!金银、矿产、港口、通商特权……只要将军开口,一切好商量!甚至,我可以上表大雍皇帝陛下,称臣纳贡,永为藩属!”
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如此一来,将军可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为大雍争取到最大利益,立下不世之功!又何苦非要与我十万将士血战一场,徒增伤亡呢?只要将军点头,你我便可化干戈为玉帛,共享太平!岂不美哉?”
这番话,赤裸裸地挑明了利益交换,将后奈良天皇完全置于筹码的位置,可谓诛心之极!
“你……逆贼!安敢如此!”后奈良天皇听得脸色煞白,又惊又怒,他猛地看向陈彦,眼中充满了恐慌和急切,生怕陈彦被这巨大的利益所动摇,“陈爱卿!万万不可听信此逆贼之花言巧语!他狼子野心,毫无信义可言!今日许你重利,他日必反悔!唯有铲除此僚,方能保两国永世安宁啊!”他几乎是在哀求了。
三井忠信也急道“大将军!足利逆贼,反复无常!其言绝不可信!”
陈彦抬起手,示意天皇和三井忠信稍安勿躁。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足利义晴提出的惊人条件,只是一阵清风拂过。他目光深邃地看着足利义晴,沉默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终于,陈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传遍了寂静的桥面,甚至隐隐传到了两岸凝神倾听的将士耳中
“足利大将军,你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凛然而肃穆“然,我大雍,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行事,重‘信’、‘义’二字!”
他指向身旁的后奈良天皇,朗声道“后奈良天皇陛下,乃倭国万世一系之正统君主!陛下蒙难,颁血诏于我朝,恳请援手,以清君侧,复皇权!此乃藩属对宗主之请,合乎礼法,顺乎情理!”
他的目光如刀,直视足利义晴“我朝皇帝陛下,念在君臣之义,藩属之情,特遣本官,持节东来,乃为‘扶危定倾’,‘存亡继绝’!此乃堂堂正正之师,行王道之举!岂是区区金银利禄所能动摇?!”
“至于大将军所言之‘新君’……”陈彦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不过是尔等乱臣贼子,为掩人耳目,所立之傀儡!僭越神器,伪冒天命,天下共击之!我大雍,**绝不会承认!”
他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故而,足利大将军,不必再多言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我大雍王师,唯有辅佐正统,铲除国贼,以彰天理,以正纲常!此战,**无可避免!”
陈彦这番话,掷地有声,大义凛然,彻底堵死了任何“交易”的可能,将大雍出兵的性质牢牢定死在“奉诏讨逆,维护宗藩体系”的道德制高点上!
后奈良天皇和三井忠信闻言,激动得热泪盈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看向陈彦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而足利义晴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此时的天空,黑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对方根本不吃他这一套,铁了心要站在他的对立面。
“好!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好一个‘义之所在’!”足利义晴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狰狞与杀意,“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战场上见真章吧!看看是你大雍的‘王道’厉害,还是我倭国武士的‘刀锋’锋利!告辞!”
说完,他重重地冷哼一声,猛地转身,带着细川高国和一色义清,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下鱼住桥。陈彦也平静地转身,与激动不已的天皇和三井忠信等人,返回南岸。
阵前会谈,不欢而散。战争的最终导火索,已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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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数日,局势继续酵。尽管足利义晴拥立了“新君”,但后奈良天皇的正统名号以及陈彦的强势介入,依然产生了巨大影响。畿内、西国等地,一些原本就与足利氏不和或心向皇室的大名,如大内义隆、尼子晴久等,或是公开表态支持后奈良天皇,或是暗中派遣使者与陈彦联络,甚至率军向播磨方向靠拢,试图加入“官军”(天皇军)序列。虽然这些势力大多观望成分居多,且兵力分散,但无疑给足利义晴的后方造成了不小的牵制和压力。
幕府军大营,评定间。
“大将军!情况不妙!”细川高国面色凝重地禀报,“大内、尼子等西国雄主,皆有异动!畿内亦有不少墙头草在观望!若再拖延下去,只怕响应伪帝(指后奈良)的势力会越来越多!届时,我军将陷入四面楚歌之境地!”
三好长庆也急切道“是啊,大将军!陈彦按兵不动,分明是想以逸待劳,等待各地勤王兵马!拖延下去,于我军大大不利!必须主动出击!趁其援军未至,先击破其主力!只要击败陈彦,那些观望者,自然作鸟兽散!”
足利义晴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刀镡,脸色阴沉。他何尝不知拖延的弊端?陈彦稳坐钓鱼台,就是在等他先动手。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各地不稳的苗头,必须用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扑灭!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射出骇人的精光,下达了最终决断
“传令三军!明日拂晓!埋锅造饭,饱餐战饭!巳时正点!全军出营!渡过加古川!试探性进攻南岸敌营!试探其虚实与布防!各部依令行事,不得有误!此战,许胜不许败!”
“嗨!”帐下众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次日,拂晓。阴沉了数日的天空,终于飘下了冰冷的雨丝,更添几分肃杀。巳时(上午九至十一时)刚到,幕府军大营中,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数以万计的幕府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出营寨,在加古川北岸开始集结!无数船只被推入河中,架设浮桥,军队强渡加古川!
播磨滩决战的第一场前哨战,加古川攻防战,终于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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