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兵坠楼,发出惨呼,听得塔顶上的凌无非心惊胆战。
此时此刻,他脑中已然能够想象到心爱之人所处之境有如何凶险。由于极度紧张担忧,脸唇血色骤然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第六声钟响,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双手扶门,失声恸哭。
沈星遥肩、腰、小腿俱受枪伤,丁香色的衣衫尽被鲜血染红,已无一处干净。她来不及逗留,右手提着玉尘宝刀,左手扶着栏杆,踉踉跄跄走上七楼,却傻了眼。
这一层的守卫,不但拿着长。枪,还都穿着藤甲。
意识到将陷入苦战,她立刻掏出一枚铜板,打中铜钟,以免让凌无非担心。
可凌无非岂会听不出这声中异样?他只是武功尽失,又不是头受重创,变成痴呆傻儿。
铜板击钟,与人力冲撞,怎会是同一种声响。
凌无非的心发出剧烈的跳动,心下发出自言自语:她看见了什么?
漫长的煎熬与等待,令他双手沁出一层薄汗,浑身上下都开始发凉。
被活活拆散的二人,一个在塔顶坐立不安,一个在辗转迂回的楼梯之间,拼力夺下一把长。枪,反刺向藤甲兵。
血色的身影,在人群中走转翻飞,本飘逸灵动的轻功身法,似乎变得迟滞了几分。
从大院门口,一路杀至宝塔高层,加上方才所受枪伤,她的精力已大大减退,渐渐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可这还未到最后一层,楼上仍有敌人,胜利在望,她又怎能退缩?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
这一战仍然没有结束。
楼上的凌无非久久没能听到下一声钟响,又无法打开窗看日象推算时辰,内心忧虑煎熬,越发惶惶难安。
一声惨呼从八楼传来,凌无非听见,心下猛地发出震颤,骤然间,浑身脱力,重重跪倒在神龛前。
神龛空空,两侧木格与后方墙面隐隐还有神像移走前留下的轮廓印迹。
凌无非双手合十,向神龛拜倒,泪流满面。
“弟子凌无非,恳请苍天垂怜。我愿以此身性命、清白声誉,一世浮名,换沈星遥断绝救我之念,绝情而去。只消她性命无忧,纵弟子葬身于此,也心甘情愿。”言罢,起身合掌垂拜,再度叩首,虔诚如信徒。
他已成废人,丝毫帮不了她,只能将一腔心意,寄于诸天神佛。他愿同生,却不愿共死,也甘舍这身残躯,散尽三魂七魄,化作浮云流烟,换沈星遥一世平安。
然而刚说完这话,他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惨呼。
又是她的声音。
凌无非身子一颤,眼波静止,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楼层地板之下,宝塔七层,沈星遥被一杆长。枪贯穿腰间,透骨而出。
沈星遥身关一拧,竟生生将那杆长。枪撇断,随即反手拔出枪头,大力抛掷向最后一名藤甲兵露在甲胄外的脖颈。
枪头正中靶心,直接把那藤甲兵的喉咙捅了个对穿。
看着那厮倒地,她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步履蹒跚,一瘸一拐走向铜钟,举棍敲响。
听到声音的凌无非虽有释然,却无欢喜。
他甚至不知她如今伤成什么模样,只知钟声响起的频率越来越低,两声之间,相隔时辰越来越长。
沈星遥来到第八层,看着眼前一帮拿着刀的铁甲兵,心下反倒轻松许多。
最起码这一回不再是长兵器,哪怕铁甲坚硬,久攻难下,也比时不时被刺伤好受得多。
眼看胜利在望,她抬起头来,对上方屋内喊道:“凌无非,你还在里面吗?”
这一声唤,犹如隔世,听得凌无非一阵恍惚。他过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冲门外高喊,话音急切而焦灼:“遥遥!你是不是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我都说了别管我……”
“我没事。”沈星遥虽勉力支撑,却实在难以完全压制下气息的颤动。
她的内力何等精深,而今话音传来,却是虚浮飘渺,伤势显然不轻。凌无非听到这身回应,一时之间,从头凉到脚底,仿佛浑身血液都已凝结成冰。
这一场打斗就在凌无非所在的楼顶正下方,兵刃交击,铮鸣不绝,听在耳中格外清晰。
凌无非的心也跟着不断传来的打斗声,发出剧烈的颤抖。
“星遥……”凌无非听到沈星遥低沉的喘息,身子也随着心神动摇,发出颤抖,“别再打了……你快走吧……不过一条贱命,怎值得你如此……”
他多想在她身边,替她挡下那些伤害,哪怕身死,也要护她周全。
可却受这铁门所阻,所想所求,俱是妄念。
“都到这儿了,再走也来不及了。”沈星遥口气轻快,“要走一起走。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凌无非闻言,唇角一动,立刻陷入更大的悲伤里。
浑浑噩噩中,他忽然听见第八声钟响,忽然之间,再也遏制不住泪水,任之肆意横流。
殊不知那是沈星遥看着最后一名守卫倒下后,精疲力竭走到铜钟前,以身相撞。
到得此刻,她浑身上下已无一块好皮,双腿亦开始发软。
沈星遥抱着铜钟,以之为支撑,歇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站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