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之上,被她靠过的位置,留下一块人形血印。
沈星遥双臂环抱,捂着伤口,因周身剧痛而颤抖不止。看着被血水染透的衣裙,眼神忽然放空。
她顿了一顿,调整好呼吸,一瘸一拐走向九层塔顶那道特制的铁门,裙摆沾染的鲜血,在她身后拖曳出一道狭长的痕迹,如同焦墨滑过纸张,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这墨迹,却是鲜红的颜色。
她一步步迈向铁门,迈向最后的胜利,却在离它仅余三尺远时,骤然脱力,一头栽倒在地。
凌无非听见了门外传来重物落地之声,眼神一阵恍惚,猛地瞳孔紧缩,如同疯了一般扑向铁门,双手握拳不住锤打,锤着锤着,身体渐渐虚脱,轰然跪倒在地,放声恸哭。
却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声响从门缝中传了进来。
凌无非听见声响,愣了一愣,不自觉屏住呼吸。
叮铃铃……叮铃铃,是白玉铃铛摇晃发出的声响。一如当初在昆仑山上,她身困禁地,他立于门外,拿出白玉铃铛,随风摇响。
凌无非心中既有欣慰欢喜,又觉抽搐不安,对着铁门许久,方问出一声:“遥遥……你怎么样了?”
片刻之后,他透过门缝,看见一只染满鲜血的手缓缓从中探入,心下发出剧烈的颤动,立刻伸出手来,贴着门缝伸了过去,向她指尖靠拢。
可就在二人指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对面那只手却忽然虚脱,垂落下去,摇铃声响,亦戛然而止。
第348章。风吹万木春
凌无非一动不动,身子好似僵了。
细碎的风从门缝吹进屋内,吹皱他面颊清泪,荡开极细的波痕,顷刻起,顷刻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过往相伴的时光化成碎片,一片片零落在他眼底心底,揉碎在凄凉的风里。
不过片刻光景,竟好似千年万载,携手相伴的点点滴滴,尽被这铁门隔绝,再也跨不过去。
凌无非缓缓张开唇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喑哑,更多的是胆怯,是不敢。
他不敢出声,怕这一声喊出,没有任何回应。
又怕不发一言,错过最后的诀别,令她心怀遗憾而去。
“遥遥……”凌无非唇瓣微翕,一时之间,泪水决堤,如洪流一般涌出,纵横交错,溢满整张脸。
他恨极了自己,恨自己无能,挫败至此,累得心上人孤注一掷,以一敌万,伤重难医。
凌无非万念俱灰,眼前一片昏花,几欲在此门后了断,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一时之间,他竟疑心是这自己的幻觉。可下一刻,那道沉重的铁门便被人从外边打开。
凌无非僵直抬眼,瞧清眼前之人面目,忽然愣住。
那曾经自嘲说已武功尽失的老者,此刻就站在他的眼前。
可他却忽然忘了此人姓名。
“傻站着干什么?快带她走啊。”莫巡风不愧是传说中的绝世高手,虽染了一身尘泥鲜血,面色却依旧红润,全无受伤之迹。
凌无非飞快回过神来,疯了一般奔上前去,没留神被门槛绊住,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沈星遥身旁。
他顾不上浑身剧痛,跪着挪上前去,仔细查看沈星遥此刻情形。
沈星遥躺在冰凉的楼梯口,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被鲜血染湿的衣裳紧紧贴着身子,依稀还能看出胸腔呼吸的起伏。
两串白玉铃铛,亦染满鲜血,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凌无非见她仍有气息,一时欣喜若狂,连忙将她打横抱起。
他武功尽失,此刻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但普通男子,也抱得起自己的妻子。
纵无媒妁,她也是他认定一生之人。若世上无她,天地在他眼里,无半点颜色。
他抱着沈星遥,三五步一个踉跄,跟在莫巡风身后,在一地尸首的缝隙间穿行,余光瞥见八楼铜钟上的人形血印,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下了高塔,三人到得院中,却瞧见远方涌来大批人马。
听着震天的喊杀声,凌无非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沈星遥,向后退开一大步。
沈星遥气息稍缓,半睁开眼,朝他望来。
他抱着她站在门前,看着飞身纵入人群的莫巡风,凄然而笑,自嘲说道:“你看……现在的我,即便想要护你,都护不住。”
“傻瓜,”沈星遥唇角一弯,微笑阖目,淡然说道,“我不用你护。”
凌无非哭笑不得,不知不觉潸然泪下。
沈星遥因伤势过重,靠在他怀中,很快又睡了过去。凌无非忧心她伤势,一时没能留意到一从他侧方而来的黑衣人悄然递出的刀锋。
好在莫巡风及时转身,拂袖翻掌震开此人。
凌无非错愕不已,跌跌撞撞退开几步,心头又泛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