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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往事（第1页）

春意渐深的桃林下，众人的思绪从大唐的朝堂争斗，又被引回了大明初年那段更为隐秘而惨烈的往事。

我话音落下，桃林里的风都似凝滞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从对武周旧事的沉思中抽离，齐刷刷投向站在朱标身侧的吕氏。她脸色微白，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袖，却没有回避这份直抵灵魂的审视，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悔恨与决绝。

“帝君所言……句句属实。”吕氏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久远回忆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仿佛要将那压在心底的巨石亲手撬开，“当年朝堂，绝非铁板一块。淮西勋贵与江南士族，早势同水火。常氏姐姐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女，雄英是嫡长孙，他们背后是整个淮西武将集团。若他们稳稳坐住那名分大位，我吕氏一族与允熥，往后在深宫朝堂，便只能是任人拿捏的鱼肉——轻则家族衰败，远离权力中枢；重则……性命难保，死无葬身之地。”

她抬眼看向身旁眉头紧锁的朱标，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至悬崖边的、母兽护崽般的冰冷：“标哥仁厚，总想平衡各方，不忍见血。可帝王家的嫡庶之别、储位之争，从来容不得半分温情与侥幸。那是一条单行道，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我若不先动手除掉常氏姐姐，不设法让雄英‘病故’，将允熥养成无害之人……那么倒下被清除的，便是我，是我的孩子，是我身后的整个家族。在那般境地之下，我没有选择。我只能蒙住眼睛，捂住良心，踩着刀尖往前走，哪怕前方是千古骂名，是地狱油锅。”

朱标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语气是历经变故后的温和与了然：“我都懂。玉英（吕氏小名），那些年东宫的风刀霜剑，从未停歇。你的选择，非你一人心性狠毒之过，是朝堂势力倾轧、裹挟之下，一个母亲、一个家族掌门人最绝望的自保。若非帝君降临，以无上神通厘清了这盘你死我活的乱棋，我们夫妻、父子，乃至整个大明初年，怕早已落得遍地血腥、两败俱伤的下场。”

朱元璋一直沉默地听着，脸色沉沉如铁，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开国之初功臣集团那盘根错节的恐怖力量。许久，他终究是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褪去了帝王的杀伐，染上了几分祖父的苍凉：“罢了，罢了。这龙椅边的争斗，哪有什么真正的对错善恶？只有输赢，只有生死。吕氏你当年的选择，虽狠辣得让咱心寒，但细想起来，也不过是被那吃人的形势，逼到了绝路上的困兽之斗。万幸啊，万幸帝君力挽狂澜，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咱大孙雄英的命，复活了常氏，也……给了你一次擦干手上血、重新做人的机会。这结局，算是咱老朱家天大的圆满了。”

一直静默旁听的常氏，此刻缓步上前。她没有看吕氏，目光先与我交汇，得到我鼓励的颔后，才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吕氏那双曾欲置她于死地的手。她眼底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跨越生死后、同为母亲与政治牺牲品的深刻共情：“妹妹（吕氏）当年的苦楚与恐惧，我死后魂魄飘零时，反而看得更明白了。若易地而处，我身后也站着父亲留下的部将、族人的期盼，面对可能万劫不复的绝境，我……或许也会被逼着，做出同样绝望而狠绝的选择。好在，帝君改写了这一切。过往恩怨，便让它随旧日清风散了吧。往后岁月，我们姐妹同心，好好辅佐标哥，看护着雄英、允熥他们平安长大，便是最好。”

李世民也缓缓颔，这位经历过玄武门之变的帝王，对此有着锥心的理解：“权力漩涡中心的身不由己，朕最是清楚。吕氏的选择虽触目惊心，却恰恰映照出最真实、最残酷的人性挣扎——在至亲生存与家族存续面前，道德、温情，往往成了最先被舍弃的奢侈之物。残酷，有时是绝望唯一的出路。幸而，帝君以越轮回之力，硬生生劈开了这条死路，让这场注定无解的悲剧，有了温暖的转圜。”

我看着眼前这对命运曾被彻底改写、如今双手紧握的女子，心中微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世间万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尤其在权力的棋局上。吕氏当年的选择，有其情可悯、势所必至的缘由，但这缘由，绝不该成为戕害至亲、玩弄性命的正当借口。如今给你们重来的机会，并非为了简单评判对错，而是要让这宫廷内外的制衡，不再依靠鲜血与仇恨来维系。真正的稳固，应源于对规则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以及身处权力巅峰时，那份难得的、彼此的体谅与克制。”

吕氏与常氏相视一眼，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真正冰释。她们同时转身，向我深深福下身子，声音哽咽却坚定：“谢帝君再造之恩，更谢帝君今日点醒。此心此训，我等必铭记终生，绝不敢忘。”

桃林间的风再次流动起来，携着泥土与残花的清香，温柔地将过往数十年的阴谋、血腥与阴霾，悄悄吹散，送入无尽的虚空。那些被改写的命运，那些跨越生死再度重逢的容颜，都在这一刻的春光里，化为了对未来的、最平和温暖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