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碰碗声打破死寂。
满帐将领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碗:“敬主公!敬周将军!”
气氛重新热烈,甚至比之前更热烈。
鼓乐再起,酒碗碰撞声不绝于耳。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拍之间,已经永远改变了。
宴至深夜,众人酩酊散去。
孙权没有回自己的寝帐,而是走向江边。
秋夜风寒,吹得他酒意醒了大半。
他站在渡口,看着江面上随波晃动的战船残骸,以及远处对岸零星的灯火。
“主公。”
周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醒而冷静,哪有半分醉意。
孙权没有回头:“酒醒了?”
“末将,从未醉过。”周瑜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方才,是瑜失仪,请主公责罚。”
“若我要罚,方才就罚了。”孙权道,“何必等到现在。”
周瑜沉默片刻:“主公为何不罚?”
“因为那一拍,是你真心的。”孙权转头看他,“你若一直恭恭敬敬叫我主公,我心里反而要打鼓,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怨了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藏了事?现在你拍了,叫了,我才知道,你还是当年那个会把我从马背上扶起来,骂我‘笨’的公瑾哥哥。”
江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孙权望着漆黑如墨的江面,许久,轻声道:“此处无人,我还是当年跟在你马后的仲谋。”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尘封的门。
周瑜忽然单膝跪地,不是臣子礼,是当年教孙权射箭时,为他矫正姿势时的姿势:“仲谋,这一仗打完,回吴县后,瑜想请命去驻守巴丘。”
巴丘,长江上游要塞,远离吴县,毗邻荆州。
这是自请外放。
孙权心头一震:“为什么?”
“因为今日那一拍,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周瑜抬起头,眼中映着江上渔火,明明灭灭,“我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留得越久,越分不清你是主公,还是仲谋。分不清,就会犯错,今日是拍肩,明日可能就是更僭越的事。这对你,对我,对江东,都不是好事。”
孙权想说什么,周瑜却摇摇头:“听我说完。你还年轻,路还很长。你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能打仗的周瑜,你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权力结构,文有张昭、鲁肃,武有程普、黄盖,新锐有陆逊、凌统。而我在这个结构里,太大了,太显眼了。我多留一日,那些年轻人的光芒就被我遮住一日;我多留一日,你就要多花一日心思,来平衡我与其他人之间的关系。”
他声音更轻:“所以,让我走吧。让我去巴丘,替你盯住荆州,盯住刘表。你在吴县,好好建你的江东。等有一天,你真的不需要靠任何人的光芒,就能照亮整个江东时……”
他没有说完。
但孙权懂了。
江风呜咽,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许久,孙权伸手,将周瑜扶起:“好,这一仗打完,你去巴丘。”
“谢主公。”
“但有一件事。”孙权看着他,“无论你在哪里,你都是我的公瑾哥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周瑜笑了,那是孙权很多年没见过的毫无负担的笑容:“我知道。”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长江东去,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