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看向凌统。
少年站在角落,脸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脸上。
他迎上孙权的目光,重重点头。
“好。”孙权拍案,“那就让他继续摸不清,传令,今夜全军加餐,擂鼓奏乐,要大张旗鼓,要让对岸听得清清楚楚。”
众将愕然。
两军对峙,哪有这样暴露虚实的?
周瑜却眼睛一亮:“主公是要用疑兵之计?”
“对。”孙权走到沙盘前,“甘宁多疑,我们越张扬,他越不敢动。而黄祖在柴桑,听说前锋畏缩不前,必会催促。只要甘宁急了,动了,破绽就出来了。”
当天夜里,江东水军营寨灯火通明,鼓乐喧天。
将士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欢闹声隔着江面都能听见。
而对岸甘宁营中,却是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沉重而焦虑。
第二日,甘宁果然按捺不住,亲率五十艘快船前来挑战。
周瑜只派凌统领三十艘斗舰迎战,且战且退,一直退到芜湖狭窄水道。
甘宁追击心切,深入险地,两侧忽然杀出伏兵,周瑜亲率主力从上游顺江而下,程普率步军从岸上箭如雨。
那一战,从午时打到日落。
孙权站在岸边高地上,第一次亲眼目睹大规模水战。
箭矢如蝗,火光冲天,战船相撞的巨响震耳欲聋。
他看见周瑜的白袍在船队中穿梭,像一道银色闪电,所到之处,敌船纷纷起火沉没;看见凌统率死士跳帮夺船,少年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中狰狞如鬼;看见甘宁的锦帆旗舰在重重围困中左冲右突,始终不降。
最后,甘宁船队折损过半,突围而走。
周瑜要追,被孙权鸣金制止。
“穷寇莫追。”孙权道,“这一仗,够了。”
确实够了。
此战击沉敌船八十余艘,歼敌三千,俘获八百。
更重要的是,甘宁不败的神话被打破,黄祖军士气大挫。
当晚庆功,周瑜破例饮了酒。
他酒量本就好,但今夜不知为何,三碗下肚,竟已有了醉意。
也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也许是这一仗赢得太险、太痛快,他端着酒碗,走到孙权面前。
“仲谋,”他拍着孙权的肩,声音洪亮,“这一仗,打得痛快!”
满帐瞬间死寂。
所有将领都停下了动作,连乐师都忘了奏乐。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只拍在孙权肩上的手,臣子拍主公的肩膀,这是何等僭越?
更何况,周瑜拍的不是“主公”,是“仲谋”。
孙权却笑了。
他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举起酒碗,与周瑜重重一碰:“公瑾醉了!此乃我军之幸!来,满饮此碗,敬我江东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