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梅雨,平户港的湿气能拧出水来。
郑一官从南蛮寺归来后,连着三夜不得安枕。
一闭眼,便是铁箱中那只巨大的眼珠,还有掌心残留的灼痛。
李旦为他配了安神的草药,又教他调息导引之法,那股在血脉中横冲直撞的力量,才渐渐驯服下来。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
唐人街最东头的陈记茶栈出了桩怪事。
后院那口百年老井,一夜之间竟见了底。
陈掌柜是李旦旧识,急忙差人来请。郑一官随李旦到时,井边已围了一圈人。几个伙计正用绳篮往下探,篮里装的是萤石,照下去七八丈深,隐约能见井底不是泥,竟是黑黝黝的木板。
“昨夜子时,还听见井里有水声。”陈掌柜脸色白,“今早起来一看,水没了,倒像底下漏了个窟窿。”
李旦沉吟片刻“取长绳来,我下去看看。”
“世伯不可。”郑一官拦住,“让侄儿去。”
他不由分说,将绳头系在腰间,口衔短刀,顺着井壁慢慢降下。
越往下,空气越凉,那股咸涩的海腥气却越浓。
降到十丈深处,双脚触底。
萤石的光照出个方圆丈许的空间。哪里是井底?分明是个地室。四壁用海船常用的铁力木撑起,已腐朽大半,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锈成团的钱币,还有半截桅杆斜插在土中。
这是一艘沉船。
郑一官心头猛跳。他俯身拾起一片瓷,借着微光辨认。
青花缠枝莲纹,底款虽模糊,但画风是永乐年间的官窑样式。
再往前探,船体深处,隐约有幽光。
他矮身钻入残破的舱室。这里保存稍好,隐约能看出是船长的舱房。
一张紫檀书案半塌,案上除了一具枯骨,竟还端端正正摆着个铜盘。
那铜盘径约尺半,厚三指,边缘铸二十八宿星图,中央是阴阳太极,太极周围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不是汉字,倒像某种符文。最奇的是,盘中无针无水,却自行浮着一层薄薄的银辉,辉光流转,映得满室生晕。
郑一官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铜盘。
指尖触及的刹那——
轰!
万千景象如决堤洪水,冲入脑海。
他看见自己站在如山巨舰的艏楼,黑旗猎猎,身后千帆蔽海。
一个声音在耳边说“海上霸主,莫过如此。”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苍凉厚重,饱经风霜。
画面骤转。
红墙黄瓦的宫殿,自己被按跪在丹墀下,龙椅上的身影模糊不清,只听有人冷笑“海寇终是海寇。”颈后刀风袭来。
最后,是滔天战火中,一个青年将军的背影。那人站在赤嵌城的废墟上,回眸一望——眉目与自己七分相似,眼中却燃烧着自己从未有过的决绝。远处,荷兰人的旗帜正在坠落……
“一官!”
井口传来李旦的呼唤。郑一官猛地抽手,踉跄后退,背抵舱壁大口喘息。
三个预兆。三段未来。
海上霸主。陆上死囚。还有……那个驱逐荷兰人的青年。
是自己?还是……
郑一官定了定神,解下外衫将铜盘小心包裹,又对那具枯骨拜了三拜“前辈遗宝,晚辈暂借。若有机缘,定为前辈寻归故土。”
攀绳而上时,怀中铜盘竟轻若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