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能看见。
郑一官想上前询问,神社内却走出一位神官,巫女立刻低头退到一旁。他只得转身离开,走出很远,仍能感觉到那视线落在背上。
回到荷兰商馆时,夜幕已完全降临。商馆二楼还亮着灯。
雅克·斯佩克斯正在宴请一位贵客。
这是一位新近抵达平户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高级商务员,简·皮特斯佐恩·科恩。一个据说年仅二十八岁,却已显出鹰隼般锐气的年轻人。
【简·皮特斯佐恩·科恩(Janpieterszoonnet,1587年1月8日-1629年9月21日),荷兰霍伦人,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第四任印尼总督,1619-1623年、1627-1629年两度任职。其殖民政策通过扩张贸易网络与军事征服强化荷兰国力,主导建立巴达维亚城作为殖民府。科恩16o7年加入荷兰东印度公司,参与东南亚远征。1612年因撰写贸易报告被提拔为席商务员,1617年提出亚洲内部贸易网络计划。任内通过军事手段垄断班达群岛肉豆蔻贸易,1621年镇压土着暴动时屠杀约1。5万人。多次与英国舰队交战迫使其退出东印度群岛,主张暴力乃获取利润之必要条件。1629年因痢疾逝于巴达维亚围城期间,其统治在荷兰国内长期被视为殖民功绩象征,但在亚非地区及现代史学中多被谴责为殖民暴力的典型代表。】
郑一官作为通译被召上楼。
宴会厅里,科恩正用流利的葡萄牙语与斯佩克斯交谈,桌上摊着一张海图。
“……巴达维亚总部希望能尽快打开对明帝国的直接贸易窗口。”科恩的手指划过台湾海峡,“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控制着澳门和马尼拉,一官,你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郑一官定了定神“科恩先生,大明目前海禁未开,合法的贸易口岸只有月港一处,且只允许漳、泉商人出洋。荷兰船想直接进入,除非……”
“除非我们有他们无法拒绝的东西。”科恩从怀中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小册子,推到郑一官面前,“比如知识。”
册子封面上用拉丁文写着《海洋与异界生物考》。郑一官翻开,内页是精细的素描与笔记,但图画中的怪兽看上去有些呆头呆脑。
有北欧传说中的海妖克拉肯,有葡萄牙水手描述的“光水母群”,还有几页专门记载东亚海域的传闻——包括“妈祖显灵”与“日本海坊主”。
“这是我在阿姆斯特丹大学时,从一位耶稣会学者处获得的抄本。东方人相信万物有灵,而我们认为,这些是可以被观察、分类,乃至利用的自然资源。一官,你生长于这片海域,可曾见过类似的现象?”
郑一官想起白日所见,背脊凉。他字斟句酌地回答“水手们的故事往往夸大其词。”
“也许吧。”科恩收起册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三天后,松浦家要举行一场海上祭祀,据说能召唤保佑航海的惠比寿神。我受邀观礼,需要一名通译。斯佩克斯推荐了你。”
郑一官无法拒绝。
深夜,他躺在商馆狭窄的阁楼里,辗转难眠。掌心的玉佩微微热,窗外雾气愈浓重,几乎凝成液体般流淌。恍惚间,他听见远处传来太鼓与笛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吟唱。
他起身凑到窗边。
雾海中,平户城的天守阁如漂浮的岛屿。而在城堡下方的海岸礁石上,隐约可见火光晃动,许多人影围绕着一座临时搭建的神坛。白天见到的那位白衣巫女,正立在神坛中央,双臂展开,长在夜风中飞扬。
更令人窒息的是海面——
无数幽蓝色的光点从深海浮起,如星辰倒悬。光点汇聚,逐渐勾勒出一个庞大无比的轮廓头角峥嵘,长须飘荡,鳞片闪烁着月光无法解释的辉光。
龙。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日本海神“绵津见”的化身。
巫女的吟唱陡然高亢。海中的光之龙缓缓抬头,朝着神坛方向,张开了无法衡量巨细的口。
就在这时,西班牙传教士居住的丘陵上突然响起教堂钟声。钟声并不洪亮,却带着某种斩裂空气的穿透力。
光之龙的动作停滞了。
雾中传来一声低吼,混杂着愤怒与痛苦。幽蓝光点骤然炸散,化为漫天光雨坠入海中。神坛上的巫女身体一晃,跪倒在地。
几乎同时,郑一官怀中的玉佩猛然烫,烫得他几乎叫出声。一股暖流从玉佩涌出,顺经脉直冲双眼。视野瞬间变化——
他看见海面下,无数黑色触须正从深渊伸出,试图缠绕那些坠落的光点;
看见丘陵教堂尖顶上,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虚影绽放白光;
看见荷兰商馆地下酒窖里,科恩带来的那本《海洋与异界生物考》自行翻开了。
而他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竟泛起了极淡的、与妈祖玉佩同源的青光。
李旦白天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郑一官关紧窗户,背靠着墙滑坐在地。掌心玉佩的温度渐渐消退,但那种“看见”的能力,再也无法装作不存在。
远处,巫女被搀扶离场,海面恢复平静,雾气依旧笼罩平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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