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郑一官完成翻译工作,向斯佩克斯告假半日。他需要去一趟唐人街,找李旦。
【李旦(?-1625年),福建泉州人,天主教名andreadittis,绰号为“neta”(中国船长),是这个时代中国东南沿海最知名的海盗商人。】
拥有武装船队的他,在中国大陆、台湾,日本,东南亚等辐辏航线同时进行商业贸易与船只抢劫。
也是一官父亲生前的故交。
平户的唐人街依山而建,青石板路两侧是闽南样式的红砖厝与日本风格的木造町屋混杂。空气中飘着鱼腥、酱油和线香的味道。
郑一官穿过人群时,又看见了几个奇异的影子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鬼魂坐在井边喃喃自语;
屋檐上蹲着只独眼狸猫,正用爪子慢条斯理地洗着脸;
更远处,一座小佛堂里,隐约有金色光晕流转。
他低头加快脚步。
李旦的宅邸在街区深处,门面低调,内部却别有洞天。庭院里挖了方小池,养着锦鲤,池边立着一块郑一官从未在其他华人宅邸见过的石碑。
——碑上没有字,只刻着波浪状的纹路。
“一官来啦。”李旦从内室走出,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松浦藩赐予的武士常服,腰间却佩着一柄中国式的短剑,“正好,陪我喝杯茶。”
茶室里,李旦屏退仆人,亲手沏上一壶武夷岩茶。
水汽蒸腾中,他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郑一官端茶的手一颤。
“这个事情我确实知道,你别怕。”
李旦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温润如水,中央镂空雕着一艘帆船,“这是你父亲当年托我保管的。他说,如果你满了十八岁,能看见东西的时候,就把这个交给你。”
郑一官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双眼,连日来的酸涩感竟减轻大半。
“这是什么?”
“妈祖的信物。”李旦压低声音,“你们郑家,祖上曾有大恩于湄洲神女。她赐下祝福,让你们一脉长男能通三界之语,见不可见之物。但这天赋吧,也有些麻烦。海上有些东西,会追寻这气息而来。”
郑一官想起码头箱子里的黑雾“比如被封印的怨灵?”
李旦眼神一凝“你看见了?在哪儿?”
“荷兰商馆今天到的朱印船上,一口漆木箱。”
“松浦家的船……”李旦起身踱步,“这些年,九州诸藩与南洋的邪术交易越来越频繁。有些大名想用异术延寿,有些想咒杀政敌。但那口箱子,恐怕不简单。”
他转身盯着郑一官,“这几天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离开商馆。平户的雾要变浓了。”
“变浓?”
“每逢三界边界模糊时,雾气就会遮掩不该被凡人看见的东西。”李旦指向窗外,“而这几天,有客星犯牵牛宿。”
牵牛宿,主海路。
离开李旦宅邸时,天色已暗。
郑一官将玉佩贴身藏好,那清凉感持续包裹着他,让他难得地感到一丝安宁。
但经过街角一座小神社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神社前,一个身着白衣绯袴的巫女正在清扫石阶。她看起来十六七岁,黑用檀纸束起,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丽。似乎是察觉到目光,她转过头。
四目相对。
郑一官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她容貌秀美,而是因为她身后神社的鸟居上,盘绕着一条半透明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巨蛇虚影。那虚影垂下头颅,金色的竖瞳正静静地看着他。
巫女微微歪头,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然后她抬起手,不是向郑一官,而是向空中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似乎实在安抚那个东西。巨蛇虚影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