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窗前,借油灯看舆图。阴山到格勒河那段路线,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此刻还在看。
窗外,远处村庄传来稀疏的爆竹声。
除夕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除夕。那时他在北疆,带着几百残兵守野狐岭,雪比这还大。苏婉在医营给伤兵换药,木头、铁战轮流站岗,大牛冻得流鼻涕还嚷嚷着要吃饺子。
后来周槐不知从哪弄来半袋白面,和雪水和成面团,包了一百多个饺子——肉馅是冻羊肉,皮厚得能砸死人。但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吃得很香。
他低头看舆图,把那段记忆压回心底。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是铁战的步伐。
“王爷,”铁战隔门道,“外面有个人,说要见您。”
“谁?”
“他说他姓孙。”
陈骤抬眼。
他起身开门。
铁战侧身让开,指向驿站外十步远的一棵老槐树。树后站着一个人,裹着旧棉袄,戴毡帽,看不清脸。
陈骤走下台阶。
那人见他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在雪地里站定。
毡帽摘下来,露出一张脸——五十多岁,瘦,颧骨高,左眉角一颗黑痣。
“孙公公。”陈骤道。
孙太监笑了。
笑得很浅,只嘴角扯了一下。
“镇国王好眼力。”他道,“咱家三年前出宫,这是头一回见您。”
陈骤没接话。
孙太监也没再寒暄。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
半块玉佩。
青玉,龙纹,缺了半截。
陈骤接过,就着雪光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缺口处有新有旧——旧的是当年掰断的痕迹,新的是最近磕碰的裂痕。
“方烈手里有另一半。”孙太监道,“三年前先帝给的。”
陈骤把玉握在掌心,冰凉。
“先帝让您传话?”
“让咱家等。”孙太监道,“等有人持另一半玉来找方烈,咱家就把这半块交出去。”
“您等了三年。”
“三年。”孙太监点头,“咱家从京城到保定,从保定到云州,从云州又躲到宣府。影卫的人追了三年,晋王的人也追了三年。”
他顿了顿“今儿个除夕,咱家估摸着您该往北走了,就来碰碰运气。”
陈骤看着手里的玉“为什么给我?”
“因为您往北走。”孙太监道,“因为您没杀周贵。”
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戴上毡帽。
“王爷,方烈等的是人,不是玉。”他道,“您带着这半块去,见了他,他就知道该信谁了。”
他转身,往黑暗里走去。
铁战要追,陈骤抬手止住。
“让他走。”
孙太监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后。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陈骤低头看掌心的玉。
冰凉的,硌手。
他把玉收进怀里,转身回驿站。
正月初一,宣府以北八十里。
陈骤一行继续赶路。
道上积雪更深,马蹄踏下去能没到小腿。木头换到前头探路,铁战仍紧随陈骤,二十亲卫分作两队轮换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