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三年十一月初九,小雪。
北疆的天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层像是浸透了水的旧棉絮,随时能拧出雪来。
李顺把羊皮袄领口又紧了紧,伏在马背上,透过单筒望远镜往南望。格勒河营地炊烟升起,稀薄,飘不高就散了。
“减灶了。”身边的疾风骑哨长压低声音,“昨天四十三股烟,今天三十一股。”
“省粮食。”李顺收镜,“方烈在撑。”
马蹄踏雪,声音闷钝。一千二百骑散在格勒河东南二十里外的丘陵背面,马嚼子用布裹着,没人说话。北风从河套方向吹来,把人的脸刮得生疼。
胡茬从后阵策马上来,胡茬上挂着半只冻硬的黄羊——斥候昨夜摸到的。
“盯一上午了,”胡茬把黄羊肉扔给李顺,“看出什么?”
李顺没接肉“方烈在练兵。”
“练兵?”
“你看。”李顺指着远处营地边缘,“那拨人,穿单衣,没披甲,绕着营地跑圈。这天气单衣站一刻钟就冻僵,他们跑了两刻钟。”
胡茬眯眼看了会儿,骂了句脏话“他训的是耐寒。打算跟咱们耗到开春?”
李顺没答。
他想起昨夜审的那个俘虏,四十多岁,云州人,三年前随方烈来的草原。那人说方烈每天寅时起,先射一百支箭,再带亲兵跑十里。三石弓,日日不断。
“将军说,草原冬天能冻死人,也能练出人。”俘虏哆嗦着,“他跟我们讲,当年他在北疆守黑山头,大雪封山三个月,靠马血和冻羊肉活下来。后来那营三十七人,只剩九个。”
李顺当时没接话。他也是在北疆熬过冬天的,知道那是怎样活法。
“传令,”李顺道,“疾风骑分三班,日夜巡逻,三十里内不许进一匹敌骑。另派快马回阴山,请韩总督调新兵营前出至黑山岭。咱们围到腊月,看谁先熬不住。”
哨长领命而去。
胡茬掏出匕,割了条生黄羊肉塞嘴里嚼着“你说方烈图什么?三石弓的本事,当年禁军比武只输玉堂半环,要当官能当到副都统,要财漕运商人捧着银子请。跑来草原吃雪?”
李顺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同是这天上午,云州以北四十里,黑山峡渡口。
白玉堂站在被烧塌的码头栈桥上,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捏着一块烧黑的木板。
木板上有半个焦糊的徽记——不是官府印记,也不是商号,是一朵梅花。
“梅花帮?”余江凑过来。
“梅花帮十年前就散了。”白玉堂把木板扔进黄河,“是有人仿刻。”
他从京城出,一路疾驰四日,昨夜抵达云州。黑山峡码头两天前被他端掉,缴获粮食两千石、火铳十三支、运粮骡车二十七辆。负责接应的云州同知是个实诚人,把缴获物资清单抄了三份,一份送京,一份存档,一份塞给白玉堂。
清单上有行小字缴获账册一本,残损,存银鞘七只,内无银,有砂石。
“银鞘运空饷,”白玉堂道,“粮车运实饷。方烈练兵的银子,从漕粮空额里出,再从云州换成粮食走黑山峡运往草原。”
“那账册呢?”
“被烧了大半,”云州同知叹气,“只剩几页,记着武定元年到三年的进出。买家是‘西河商号’,掌柜姓吴,三年前已闭店。”
吴明。
白玉堂把“吴明”这名字在齿间过了一遍。影卫丁九十八,漕运司书吏出身,三年前失踪,今年出现在暹罗挑拨使者。暹罗到云州六千里,他来回跑,不嫌累。
“吴掌柜当年雇过哪些人,用过哪家车马行?”白玉堂问。
同知翻查卷宗“有。西河商号常年雇的是城南老魏车马行,赶车把头叫魏大眼。”
“人呢?”
“三年前就死了,说是喝醉酒掉进黄河。”
白玉堂没再问。
他走出码头,站在黄河边。腊月黄河水瘦,两岸结冰,只有中间一道浊流涌得急。风从峡谷穿过来,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山壁上凿了个哨子。
余江凑过来“统领,咱下一步……”
“找人。”白玉堂道,“方烈在草原练兵三年,不是神仙,吃喝拉撒都要从云州过。码头是条腿,还有别的腿。去把云州城里城外所有粮铺、药铺、铁匠铺的旧账翻一遍,三年前的不要紧,去年的、今年的,看谁往北边卖货卖得蹊跷。”
“是!”
“另外,”白玉堂顿了顿,“查查那个吴明在云州时住哪、常去哪家茶馆、跟谁喝过酒。影卫丁九十八,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十一月初十,京城。
镇国王府书房里炭火烧得旺,陈骤却觉得后背隐隐酸。
旧伤逢阴雨,还是这毛病。苏婉给他扎过几回针,说淤血散了七成,剩下三成要养,急不得。
他放下北疆来的军报,捏了捏眉心。
李顺的情报写得很细方烈部减灶,存粮两月半,士气尚稳。营地外围挖三道壕沟,架拒马,东南角设哨楼七座。方烈本人每日晨练箭术,百百十七八。
百百十七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