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浪岗山还在冒烟,焦糊味混着海腥味飘出十里。海面上飘着碎木板、破帆布,还有泡得白的尸体——大晋兵的、倭国兵的、浪岗山喽啰的,混在一起,随着潮水起起伏伏。
镇海一号的甲板上,水兵们正在清理。阵亡的兄弟抬到一边,盖白布;受伤的扶下去治;俘虏用麻绳捆了,蹲在船尾。
郑芝龙乘小艇过来,五十多岁的老将,一身甲胄染着血,但步子很稳。上船后,他朝陈骤抱拳:“王爷,倭国船队逃了,末将派了四条快船远远跟着。剩下的俘虏,拢共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倭国兵八十九个。”
“郑提督辛苦。”陈骤还礼,“福建水师伤亡如何?”
“沉了一艘,重伤两艘,死了七十三个兄弟,伤了一百多。”郑芝龙顿了顿,“值。这一仗打掉了倭国三成战船。”
“清理战场的事,烦劳郑提督。”陈骤道,“我需回杭州。浙江水师那边,还有乱子要平。”
郑芝龙会意:“王爷放心去,这里交给末将。”
辰时,杭州湾船坞。
五艘新造的镇海级战船静静泊在坞里,李师傅带着工匠们正在给最后一条船装舵。看见船队回来,老工匠扔下工具就跑向码头。
回来的船,没有出去时整齐。
七艘重伤的被拖在后面,帆破了,船舷烂了,水兵们垂头坐在甲板上。只有镇海一号还算完整,但左舷那两个补过的破洞,像两张咧开的嘴。
陈骤下船时,腿有些软——不是怕,是累。三天两夜没合眼,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王爷,”郑彪跟上来,“熊都尉已送进城中医馆,夫人从京城派的军医昨儿刚到,正看着。”
“玉堂呢?”
“也在医馆,箭伤不深,但需静养。”
陈骤嗯了一声,往船坞营房走。刚进门,亲兵送来两封信。
第一封是赵破虏从宁波来的,字迹潦草:
“将军:马彪等三人昨夜突率部突围,被我部截杀于镇海卫外。马彪当场战死,孙胜、李贵被俘。浙江水师大营已控,正在整编。另,江南各州县官员十三人昨夜自尽,似为灭口。末将已封锁消息,待将军定夺。赵破虏顿,十月十一夜。”
陈骤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自尽?灭口?
晋王在江南的网,比他想的还深。
第二封是京城来的密信,火漆完整。拆开,只有一行字,是太后亲笔:
“晋王已联络兵部、都察院七人,欲在五日后大朝会难。归。”
陈骤把信纸凑到灯焰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五日后……
从杭州回京城,快马也要四天。也就是说,他只有一天时间收拾江南残局。
“郑彪。”
“末将在。”
“备马,带二十亲卫,现在去宁波。”
“现在?”郑彪愣住,“王爷,您三天没睡了……”
“路上睡。”陈骤抓起披风,“通知赵破虏,把孙胜、李贵押到宁波府衙,我要亲审。还有,传令冯一刀,江南所有涉事官员,无论死活,家宅全部查封,账册、书信,一张纸都不许漏。”
“是!”
午时,宁波府衙。
孙胜和李贵跪在大堂上,五花大绑。两人都是浙江水师的老人了,孙胜四十五岁,李贵三十八,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哆嗦。
陈骤坐在公案后,没穿官服,就一身染血的战袍。
“说。”他声音不大,但堂里静得吓人。
孙胜磕头:“王爷饶命!末将……末将都是听马彪的,他……他是晋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