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浪过去后的海面,呈现一种诡异的平静。
三丈高的水墙将一切碾过,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漂浮物破碎的船板、撕裂的帆布、翻白的死鱼、还有……尸体。海水被搅得浑浊,泛着泥沙的黄色,阳光穿过尚未散尽的薄雾,在海面上投下惨淡的光斑。
陈骤从呛咳中醒来,嘴里满是咸腥的海水和铁锈般的血味。他现自己被卡在“镇海一号”舵楼破碎的护栏和一根倾倒的桅杆之间,左臂剧痛,可能断了。他挣扎着用右手推开压住身体的木料,踉跄站起身。
甲板上一片末日景象。主桅从根部断裂,倒下的桅杆砸碎了左舷的护栏,连带掀翻了两门炮。船舱多处进水,水手们正拼命用水桶、皮囊往外舀水。到处是受伤的呻吟声,医士在甲板上穿梭,用撕开的帆布条紧急包扎。
“王爷!”郑彪满脸是血地冲过来,左额一道伤口深可见骨,“您没事吧?”
“死不了。”陈骤嘶哑道,“清点损失。各船情况如何?”
郑彪摇头“疯狗浪把船队冲散了。现在能看见的……只有咱们,还有那边三艘。”他指向右舷方向。
大约两百丈外,三艘敌船同样狼狈不堪。一艘南洋快船的桅杆全断,像条死鱼般漂在海面;一艘前朝样式的福船船破裂,正在缓慢下沉;第三艘是倭国关船,状态稍好,但甲板上也乱成一团。
双方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打懵了,暂时顾不上厮杀。
“咱们的船还能动吗?”陈骤问。
郑彪跑向舵轮试了试,脸色难看“船舵卡死了,可能是传动杆被撞弯。现在只能随波逐流。”他指着远处,“而且咱们被海流带着,正往那片礁石区漂。”
陈骤顺着方向看去。大约一里外,海面上露出几处黑黢黢的礁石尖顶,像怪兽的獠牙。潮水正推着“镇海一号”和那三艘敌船,缓缓向那片死亡区域移动。
“放小船,派人划出去看看其他船的下落。”陈骤下令,“另外,抢修船舵。在漂进礁石区之前,必须恢复操控。”
“是!”
命令刚下,哈桑从炮位区一瘸一拐地走来。他的独臂无力垂着,显然也受了伤,但眼神依旧锐利“王爷,右舷还有三门炮能用。如果那几艘敌船先修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谁先恢复行动能力,谁就能掌握生死。
陈骤望向那三艘敌船。倭国关船上,水手们已经在砍断破损的帆索,试图竖起备用帆。前朝福船上,有人跳下海,正在用木板临时修补船裂缝。南洋快船虽然桅杆全断,但船身相对完整,甲板上的人正用长桨试图划动。
“准备接舷战。”陈骤沉声道,“如果修不好舵,等距离拉近到五十丈,就主动靠过去。在礁石区外解决他们。”
“可是咱们的人手……”郑彪看着甲板上东倒西歪的伤员,能战的不过四十人。
“他们的人也不多。”陈骤咬牙,“狭路相逢,勇者胜。”
与此同时,三号船上,熊霸正经历着另一场劫难。
疯狗浪来袭时,三号船因为船舵刚刚修好,勉强调转船头迎浪,船直接撞上了浪墙。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艘船几乎直立起来,又重重砸回海面。等熊霸从晕眩中清醒时,现船已经搁浅了。
不是礁石,而是一座低矮的、在涨潮时才会完全淹没的小沙洲。船底卡在沙泥里,船身倾斜三十度,海水拍打着右舷。
“清点人数!”熊霸吐出一口带沙的海水,吼道。
片刻后,副手报来数字活着的水兵五十七人,其中重伤十二人,轻伤二十人。失踪九人,估计已经落海淹死。最要命的是,船底被撞裂,海水正从裂缝涌入,虽然不猛,但持续不断。
“能补吗?”
“裂缝在水线下三尺,得有人潜下去。”副手脸色白,“可这片海域……可能有鲨鱼。”
疯狗浪搅动了海底,血腥味会引来掠食者。
熊霸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年轻水兵,又看了看渐渐上涨的潮水。最多一个时辰,沙洲就会被完全淹没,到时候船会重新浮起——但如果裂缝不补,浮起来也撑不了多久。
“我下去。”他解开破损的甲胄。
“都尉!您……”
“闭嘴。”熊霸从工具堆里翻出一把凿子、一包麻丝、一罐桐油石灰混合的填料,“找根绳子捆我腰上,我下去堵缝。你们在上面听我号令,我敲船板,你们就拉我上来。”
“可是鲨鱼……”
“老子在北疆杀过狼,还怕鱼?”熊霸咧嘴,笑容狰狞,“快点!”
绳子捆好,熊霸深吸一口气,从倾斜的右舷跳入海中。海水冰凉刺骨,能见度很低,只能模糊看见船底巨大的黑影。他顺着船身下潜,很快摸到了那道裂缝——足有三尺长,最宽处能塞进拳头。
他先用凿子清理裂缝边缘的碎木和海草,然后将麻丝蘸满填料,一点点塞进去。水下作业极其耗费体力,加上水流冲击,每塞一寸都要使出浑身力气。肺里的空气渐渐耗尽,眼前开始黑。
他猛蹬船底,浮上水面换气,又立刻下潜。
如此反复七次,裂缝终于被堵住大半。就在他准备塞最后一段麻丝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道灰色的影子划过。
鲨鱼。
而且不止一条。
熊霸浑身汗毛倒竖。他加快动作,将最后一把填料塞进裂缝,用凿子柄夯实,然后拼命敲击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