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日勒不敢说话了,只是伏得更低。
大牛沉默片刻,忽然转头对秃贺说“秃领,你的人伤亡如何?”
秃贺咧嘴笑,扯动了肩上的箭伤,疼得呲牙“死三百二十一,伤四百多。但值!这一仗打完,看草原上谁还敢小瞧咱们慕容部!”
“带伤员去滩后医营。”大牛说,“苏夫人会安排救治。”
“谢将军!”秃贺抱拳,带着还能动的慕容部将士往南岸撤。伤重的被抬着走,伤轻的互相搀扶,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这一仗,慕容部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和勇武,以后在北疆的地位,稳了。
等秃贺走了,大牛才又看向格日勒。
“格日勒,”他说,“你帮‘狼主’烧粮,袭扰晋军,按律当斩。但念在你及时投降,可免死罪。”
格日勒松了口气,刚要道谢,大牛又说“但活罪难逃。苍鹰部需赔偿晋军损失一百匹战马,五百只羊,还有烧毁的五车粮食,按市价折算成皮货或药材。另外,苍鹰部须派一百勇士,为北疆戍边三年,抵罪。”
格日勒脸都绿了。一百匹战马、五百只羊,这几乎是苍鹰部一半的家当。但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晋军骑兵,他不敢说个不字。
“……遵命。”
“还有,”大牛补充,“你本人,随我去阴山面见陈将军,听候落。”
“是。”
大牛这才点点头,让亲卫押着格日勒往南岸走。其他苍鹰部骑兵被缴了械,集中看管起来,等待后续处置。
等他回到滩面,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胡茬正在指挥收拢俘虏。俘虏不少,约两千多人,被绳子捆着串成一串串,蹲在滩边空地上。他们大多带伤,有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没人管——医营的人手有限,得先救晋军伤员。
窦通的霆击营正在打扫战场。将士们把晋军阵亡将士的尸体一具具抬出来,整齐摆放在滩后一处空地上,用白布盖上。胡骑的尸体则被拖到一边堆起来,像座小山。
赵破虏的弓弩手在清点箭矢。这一仗,他们射出去近三万支箭,现在每个人箭壶都空了,弓弦也松了。不少人的手指被弓弦割破,血肉模糊,但没人喊疼,只是默默整理装备。
熊霸带着那三百新兵,正在学习怎么处理战场——辨认敌我尸体,收缴武器,看管俘虏。新兵们脸色苍白,很多人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吐了好几次。但熊霸没安慰他们,只是冷着脸说“吐完了接着干。这就是打仗,习惯就好。”
确实,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陈骤从指挥帐里走出来,站在滩边高处,看着这一切。
韩迁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初步统计,我军阵亡约八百,伤一千五百余。胡骑阵亡约三千,俘两千余。‘狼主’哈尔巴拉已死,尸体在医营帐篷里。”
“白狼部呢?”
“乌力罕率四十余骑在望鹰台投降,已被胡茬的人押过来了。黑水部巴特尔……在战斗最后阶段,从侧翼冲击了苍鹰部援兵,杀了百余人,算是表明了态度。”
陈骤点点头,没说话。他走下高坡,往滩面走。
所过之处,将士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挺直身子。陈骤没看他们,只是看着脚下的土地。
土地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枯草上挂着碎肉和内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屎尿味——人死的时候,往往会失禁。
他走到那堆胡骑尸体前,站了一会儿。
尸体堆得很高,最上面一具是个很年轻的胡骑,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涂的油彩还没掉干净。他胸口被长矛刺穿了个大洞,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陈骤伸手,把他眼睛合上。
然后转身,走向晋军阵亡将士那边。
白布盖着的尸体排了很长一排。风吹过,掀起白布一角,露出下面苍白的脸。
陈骤蹲下,轻轻把白布重新盖好。
“将军,”一个队正跑过来,声音哽咽,“这是王二狗那营的兄弟,野狐岭活下来的老兵,今天……今天冲在最前面,被三个胡骑围了,杀了两个,第三个……”
他没说完,但陈骤明白。
打仗就是这样。活下来的未必是最强的,死了的也未必是最弱的。很多时候,就是运气。
“名字记下了吗?”陈骤问。
“记下了。每个兄弟的名字、籍贯、家里还有谁,都记了。”
“好。”陈骤站起来,“抚恤金加倍,阵亡将士的家人,北庭都护府养一辈子。”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