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草原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骤站在鹰嘴滩北面一处矮坡上,身上披着件黑色大氅,静静望着北方的黑暗。
身后传来脚步声,韩迁走过来,低声道“将军,各部都已就位。胡茬的一千五百骑在北五里洼地,大牛三千破军营在东三里树林,窦通两千人在南面土坡,赵破虏一千弓弩手在滩头列阵,熊霸三百新兵守滩后。秃贺的一千慕容部骑兵,分两队游弋两侧。”
“白狼部那边呢?”
“乌力罕五十骑仍在望鹰台,没动。胡茬派了八百骑盯着他们,只要敢下坡,立刻拦截。”
“黑水部?”
“巴特尔一百二十骑已到预定位置,在滩西三里外一处土丘后藏着。耿石回报,巴特尔说只要咱们占了上风,他就从侧翼冲击。”
陈骤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
秋风很冷,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深处特有的草腥味和土腥味。风里还夹杂着些别的——马匹的汗味,铁器的锈味,还有……隐隐的血腥味。
不是真的有血,是战前的那种感觉。老兵都懂。
“将军,”韩迁犹豫了一下,“您去滩后营地歇会儿吧,这儿风大。”
“不用。”陈骤睁开眼睛,“我就在这儿看着。”
韩迁知道他脾气,不再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后。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草原的轮廓。枯草在晨风中起伏,像一片黄色的海。
陈骤能看清滩面了——那是片开阔的平地,长约三里,宽约二里,地面平整,没什么遮挡。确实是个适合骑兵冲锋的地方,也适合……埋伏。
滩头上,赵破虏的一千弓弩手已经列好阵。三排,每排三百多人,弓弩在手,箭壶在腰。他们站得很直,像一排排钉子扎在地上。
滩后洼地,熊霸的三百新兵趴在草丛里。陈骤用望远镜看了看,能看见几个新兵的后脑勺。他们趴得很低,身子在微微抖——不是害怕,是冷的。
南面土坡,窦通的两千人藏在坡后。看不见人,但能看见一些盾牌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光。
东面树林,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大牛的三千破军营就在里面,马匹都上了嚼子,蹄子包了布。
北面洼地,胡茬的一千五百骑应该也准备好了。那片洼地比滩面低一丈多,从北边过来的人不走到近前,根本现不了。
陈骤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辰时初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草原照得一片金黄。气温开始回升,晨霜化了,草地湿漉漉的。
滩头上,赵破虏站在阵前,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是普通制式枪,但他握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身边副校尉低声说“校尉,‘狼主’的人……还没来。”
“会来的。”赵破虏说,“冯一刀的消息不会错。”
话音刚落,北岸方向传来马蹄声。
不是大队人马,是几匹探马。四个胡人骑兵从黑水河北岸渡河过来,马不快,像是在观察。
赵破虏立刻举起右手。身后一千弓弩手同时举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
四个胡人探马在滩北一里外勒住马,远远看着这边。看了约半盏茶时间,调转马头,又渡河回去了。
“是来踩点的。”副校尉说。
“嗯。”赵摆摆手,“放下弓,继续等。”
弓弩手们放下弓,但手没离开弓弦。
时间又过去两刻钟。滩面上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枯草的声音。
忽然,北岸方向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呜——呜——
声音很长,很沉,像野兽的咆哮。
来了。
赵破虏心里一紧,再次举起右手“准备!”
一千弓弩手同时举弓,箭矢斜指天空。阳光照在箭镞上,反射出一片冷光。
北岸,黑压压的骑兵开始渡河。
先是前锋,约五百骑,马不快,排成松散的队形。马蹄踏进河水,溅起大片水花。河水不深,只到马腹,骑兵们很轻松就过来了。
上岸后,前锋骑兵在滩北半里外停下,列成横队。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赵破虏默默数着。一批约五百骑,一共十批。
五千骑。
最后一批渡河时,第一批已经列好了阵。五千胡骑在滩北一里外排开,马挨着马,人挨着人,像一道黑色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