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赵括,”他指着一个名字,“任泾阳县丞三年,修渠两条,垦田千亩,县赋年增三成。考功皆为上等。”
“但他是赵氏家主赵亢之子,赵亢与杜挚有姻亲。”吏员提醒。
“那赵括本人,可与杜挚有往来?”
“查无实证。其公务记录显示,三年只在岁末回栎阳述职,述职完毕即返泾阳,从无宴饮交际。”
景监沉吟片刻,在名旁画了个三角——这是暂留待议的标记。
“这个孙礼就不行了。”他翻到下一页,“任蓝田县尉,两年内辖地盗案增五成,自己倒盖了三进宅院。查,家产来源。”
吏员早有准备:“其宅院建材与少府去年失窃的官木印记相同。其妻饰中,有杜府女眷丢失的玉簪。”
“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全。”
“拿下。”景监画叉,“革职下狱,家产充公,按律论罪。”
如此这般,一卷卷过。
日上三竿时,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卫鞅走了进来。
景监起身行礼,卫鞅摆手,走到主案旁,看了看堆积如山的竹简:“如何?”
景监递上已经批阅的名册。
卫鞅快翻阅,目光在那些叉、圈、三角上停留。看到赵括的名字时,他顿了顿:“此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才堪用,身世有瑕。”景监坦言,“下官犹豫。”
“才堪用,便用。”卫鞅放下名册,“新法要立信,就得让天下人知道——在秦国,有才者上,无能者下,与出身无关。赵括若有才,便让他继续做县丞,做得好,还可升迁。但若其父赵亢涉案……”
他看向景监:“赵亢如何?”
“赵亢收受杜挚贿赂,证据确凿,已下狱。”
“那便依法处置赵亢。”卫鞅道,“赵括若因此怨恨朝廷、渎职怠政,再罢不迟。若他能大义灭亲、继续勤政,便是可造之材。”
景监若有所思,提笔将赵括名旁的三角改成了圈。
卫鞅继续往下看,忽然指着一个名字:“这个车英,你怎么没批?”
车英,原为栎阳城门尉,出身寒微,因三年前缉拿一伙跨国盗匪有功,升任校尉。此案中,正是他带人截住了试图逃出城的杜府心腹。
景监笑道:“此人下官想留给左庶长亲自看。”
他递上车英的卷宗。
卫鞅翻开。里面记录很详细:车英,二十八岁,郿县车家村人,父母皆农。十五岁入卒伍,因作战勇猛,五年升什长。后调入城防军,从普通士卒做起,三年升城门尉。任城门尉期间,修订城门查验流程,查获走私七起,抓捕逃犯十三人。去岁考功,全秦城门系统第一。
卷宗里还夹着几份车英自己写的文书——关于城防改良的建议,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他识字?”卫鞅有些意外。寒门子弟,能识字的不多。
“自学的。”景监道,“他说当什长时,见军中文书往来,自己不识字吃亏,便找老卒学,用树枝在地上练。三年,能读能写。”
卫鞅点头,将卷宗放下:“此人可用。你觉得该任何职?”
“下官以为,”景监认真道,“可任栎阳令。”
栎阳令,掌管国都治安、刑狱、市易,是极重要的职位。前任栎阳令在此案中失职,已被罢黜。
卫鞅沉吟:“他才二十八岁,资历尚浅。”
“但才能足够。”景监坚持,“左庶长,新法要立,就得用新人。旧人盘根错节,牵一而动全身。车英这样的,身家清白,全凭军功政绩上来,用着放心。”
卫鞅想了想,提笔在车英名旁写了四个字:“可任栎阳令,试用半年。”
他继续往下看,又挑出几个名字:王贲、李瑶、司马靳……都是这些年从卒伍、小吏中冒出来的年轻人,有实绩,无背景。
“这些人,”他圈出来,“全部调入御史处,由你亲自带。三年后,派往各郡县任长吏。”
景监眼睛一亮:“左庶长是要……”
“朝堂清洗,不能只清不补。”卫鞅站起身,走到窗边,“罢黜一百个旧吏,就得提拔一百个新吏。而且要是真正有才、能干实事的新吏。否则官位空了,政务瘫痪,变法就成了笑话。”
他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甘龙、杜挚倒了,关西世族伤了元气,这是变法的机会。抓住这个机会,把秦国官场从头到尾换一遍血。换上一批年轻、敢干、懂新法、心里装着百姓的官吏。”
他转身,目光锐利:“景监,这件事,你来办。我给你三个月,把各衙门该罢的罢干净,该提的提上来。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秦国朝堂。”
景监肃然:“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