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末的栎阳城,街道空旷如死。
秦怀谷从宫城侧门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样东西——嬴渠梁的密旨绢帛,还有一块可调动二十名禁卫的铜符。夜风卷起他衣角,寒意刺骨。他没有回天工院,而是拐进一条暗巷,抬手在斑驳墙面上叩了三长两短。
巷子深处传来窸窣声。三个黑影从不同方向飘落,落地无声。
为的是个瘦高男子,背着一只狭长木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布满老茧。墨家弟子,荆墨,擅机关痕迹。左侧是个矮壮青年,腰间挂满皮囊,走路时叮当作响。也是墨家出身,韩启,专精物证查验。右侧则是御史处派来的中年属吏,姓赵,脸色蜡黄,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都准备好了?”秦怀谷问。
荆墨点头:“院正吩咐的东西,都带来了。”他拍了拍木匣,“显痕粉、拓泥、量尺,还有新磨的镜片。”
韩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俺连老鼠洞都能翻个底朝天。”
赵属吏只是拱手:“下官奉景御史令,全程记录。所见所闻,一字不落。”
“好。”秦怀谷展开密旨绢帛,“君上手谕,三日内查明西市血案真相。第一站,四海酒肆。走。”
四人穿过沉睡的街巷。更夫刚刚敲过四更梆子,声音在空旷中传得老远。西市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四海酒肆门前还悬着两盏白灯笼——官府封店的标记,在风里晃得像招魂幡。
值守的衙役认得秦怀谷,验过铜符,撕开封条。木门推开时,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隔夜酒气扑面而来,像揭开了一座坟墓。
秦怀谷停在门槛处,没有立刻进去。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是闻味道,是感受这个空间。
空气流动的轨迹、残存的气息分布、灰尘落定的程度……王怜花那套“以五感代双眼”的法子,此刻派上用场。
“一楼大堂,东西长七丈,南北宽五丈。”他闭着眼说,“血腥味最浓在楼梯口,其次是东南角。酒气散得差不多了,但还有残余——在西北那个柜台后面。”
赵属吏飞快记录。荆墨和韩启对视一眼,眼中都有讶色——这位院正,闭着眼能说这么准?
秦怀谷睁眼,迈步进门。
大堂里漆黑一片。韩启点亮随身带的火折子,又点燃四盏油灯分置四方。昏黄的光晕散开,照出满地狼藉。
桌椅翻倒十七张,碎瓷片铺了半地,酒水早已干涸,留下深色污渍。血迹主要分布在三个区域:楼梯口一滩已经黑凝固;东南角墙壁上有喷溅状血点;西北柜台前地面有拖曳痕迹。
“分头。”秦怀谷说,“荆墨,查所有破损器物,特别是切口、断裂面。韩启,验血迹——不只是位置,还有形状、高度、喷溅角度。赵先生,画平面图,每样东西的位置都要精确到寸。”
三人应声散开。
秦怀谷自己走到楼梯口。他蹲下身,指尖轻触那滩凝固的血。触感黏腻,边缘已经硬化。血泊直径约三尺,呈不规则圆形,中心厚边缘薄。
“这是第一处致命伤的位置。”他低声说,“血这么多,是动脉破了。死者倒地后还在流血,所以形成这个形状。”
抬头看楼梯。木阶上有滴落状血迹,从二楼蜿蜒而下,每阶三到五滴,间距逐渐增大。
“伤者从二楼逃下,血滴落的节奏先密后疏——说明开始跑得快,后来体力不支。”秦怀谷起身,“不是重伤,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
他顺着血迹走上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惨。雅间门板裂成三片,墙上刀剑砍痕交错,一扇窗棂完全折断。血渍像泼墨画,东一滩西一片,已经变成深褐色。
秦怀谷停在雅间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看门框。
门框左侧离地四尺处,有一道斜向上的砍痕,深半寸,长一尺二。切口平滑,是锋利的剑或刀一次劈砍造成,力道很大。
“用剑的是右手。”秦怀谷比划了一下姿势,“身高七尺以上,这一剑是自上而下斜劈。对面的人要么矮,要么当时是弯腰姿势。”
他走进雅间。
地上用白灰画着五个轮廓——尸体的位置。秦怀谷蹲在第一个轮廓旁,那是黑石倒地的位置,在房间中央偏左。
“背后中剑,透胸。”他回想卷宗里的描述,“剑从背后刺入,前胸穿出。死者面朝下倒地,血从前后两个伤口涌出。”
但地上血迹分布很怪。如果是面朝下倒地,血迹应该集中在身体下方。可白灰圈周围的血迹,却呈放射状向四面延伸——尤其是朝门口方向,血点一直溅到三尺外。
“不对。”秦怀谷皱眉,“他不是倒地后才流血,是中剑时就站着,血随着拔剑的动作喷溅出去。”
他起身,走到门口位置,模拟刺客姿势——背对门,面朝屋内,右手反手握剑,刺。
“这个角度,剑会从左后背刺入,右前胸穿出。”秦怀谷比划着,“但卷宗说伤口在正后背,正前胸。说明刺客不是从背后偷袭,而是面对面……”
他忽然停住。
面对面,剑怎么刺入后背?
除非——
秦怀谷快步走到第二个尸体轮廓旁。这是个墙角位置,死者赵烈,正面中刀,深可见骨。
“韩启!”他朝楼下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