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入秦时,曾立誓:愿以格物之术,助秦国强盛。强盛之本,在于法度公正,在于人心不疑。今日若坐视储君蒙冤、新法蒙尘,臣当初的誓,便成了笑话。”
他顿了顿:“何况,那五个死者……是军功士卒。是刚从河西回来的秦军锐士。他们不该白死,凶手也不该逍遥。”
说完,他推门而出。
嬴渠梁独自坐在政事堂里。夜风吹进来,卷起案上奏简。甘龙的奏章被吹到地上,摊开着,那句“法理不外乎人情”在灯光下刺眼。
他起身走到殿外。宫门方向,七盏灯笼还亮着。甘龙等人还跪在那里,身影在夜色中像七尊石像。
“君上,”老宦官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身后,“夜深了,是否请太师们先回去?”
“让他们跪。”嬴渠梁声音冰冷,“不是要表忠心吗?寡人成全他们。”
他转身回殿,走到兵器架前,拔出悬挂的青铜剑。剑身映着灯光,寒芒流动。这是他的佩剑,跟随他二十年,饮过戎人的血,斩过叛臣的头。
现在,可能要斩儿子的头。
“驷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抚过剑刃,指腹传来刺痛——剑锋割破了皮肤,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砖上。
老宦官惊呼:“君上!”
嬴渠梁摆摆手,任由血流。痛楚让他清醒,让他记住此刻的抉择有多难。
一边是骨肉,一边是国法。
一边是十年变法的心血,一边是秦国未来的国本。
一边是卫鞅的铮铮铁律,一边是世族的句句诛心。
他哪个都不能放弃,哪个都必须选。
窗外传来鸡鸣。天要亮了。
嬴渠梁收剑入鞘,走到案前,提笔在空白竹简上写字。笔锋如刀,每一划都力透简背:
“诏:太子驷案,疑点尚存。依左庶长所请,暂缓刑决三日,详加核查。期间,凡涉案人员,无论贵贱,皆须配合御史处及天工院调查。抗命者,以谋逆论。”
写完,他唤来禁卫统领:“即刻将此诏张贴于四门,传谕全城。”
“诺!”
禁卫统领捧诏离去。嬴渠梁这才看向宫门方向,对老宦官说:“去告诉甘龙,他们的奏章,寡人看了。三日后,自见分晓。现在,都滚回去。”
老宦官匆匆去了。
嬴渠梁独自站在殿堂中央,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斑白的鬓角上。他才四十出头,却已满头霜雪。
变法十年,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如今,冰面裂了。
裂痕的正中央,是他亲生儿子。
“卫鞅,”他对着空荡荡的殿堂低声说,“你最好是对的。否则……秦国要流的血,就不止太子一个人的了。”
晨风吹进殿内,卷起案上所有奏简,哗啦作响。
那些竹简上,有甘龙的诛心之言,有杜挚的狡辩之词,有卫鞅的铁律之论,有秦怀谷的疑点之证。
它们在空中翻飞,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而战争的结局,三日后揭晓。
嬴渠梁闭上眼睛。这一刻,他不是君上,不是变法者,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可能要亲手送儿子去死的父亲。
殿外,天色渐白。
栎阳城在晨曦中苏醒。四门刚刚贴出的诏书前,挤满了百姓。有人念,有人听,有人议论纷纷。
“暂缓三日?”
“看来有转机?”
“转机什么!君上这是给太子拖延时间!”
“我看未必,听说天工院主要重查……”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过街道,涌过坊市,涌向那座沉寂的宫城。
而在宫城深处,嬴渠梁睁开眼,眼中已没有犹豫,只剩坚冰般的决绝。
无论三日后结果如何,秦国的路,都要走下去。
以血,以法,以不灭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