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点有三。”秦怀谷竖起手指,“第一,动机。太子为何要在闹市杀人?酒后失态?他是储君,自幼严教,身边常年有太傅、侍卫盯着。就算真喝醉了,何至于拔剑杀人?更别说连杀五人。”
“酒后狂性,常有之事。”
“第二,手法。”秦怀谷不理,继续说,“五人毙命,三人背后中剑,两人正面中刀。若真是双方混战,伤口不该如此分明。背后中剑者,是被偷袭。正面中刀者,才是搏杀。这说明什么?说明杀人者有分工——有人偷袭,有人正面缠斗。”
卫鞅手指在案上敲了敲:“继续。”
“第三,善后。”秦怀谷拿起那枚玉佩,“黑石身上这块玉佩,是赢虔将军赏赐,价值不菲。凶手杀人后,为何要特意搜走?若是寻常斗殴,杀人后第一反应是逃,谁会冒险搜身?除非——凶手认识这块玉佩,知道它可能暴露身份。”
他顿了顿:“还有金扳指。太子贴身之物,怎会轻易掉落?当铺掌柜说,蒙面人当扳指时,声音年轻,但手上有伤——虎口有新裂口,像是用力过猛震裂的。太子自幼习武,用剑顺手,虎口怎会轻易震裂?”
卫鞅沉默。
书房里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卫鞅开口:“就算有疑点,证据链完整。苦主指认,物证确凿,太子自己也认了饮酒冲突。依秦法,足够定罪。”
“定罪足够,但定死罪不够。”秦怀谷声音加重,“左庶长,您掌新法十年,推行农功爵,设御史处,为何?”
“为强国。”
“如何强国?”
“明法度,信赏罚,使民不疑,使吏不欺。”
“那现在呢?”秦怀谷盯着他,“若斩了太子,真凶却逍遥法外,民会不疑?吏会不欺?他们会说,看,新法也不过如此——斩个太子堵天下悠悠之口,真凶是谁,谁在乎?”
这话刺得卫鞅眼皮一跳。
“左庶长,”秦怀谷语气缓下来,“您当年在渭水边斩七百人,为何?”
“因为他们抗法。”
“为何抗法?”
“因为新法触犯世族利益。”
“那现在呢?”秦怀谷指向窗外,“西市血案,死的五个军功士卒,伤的十二个百姓,都是新法受益者。杀他们的,是世族子弟,是可能被推出来顶罪的太子。这背后是谁?是谁想看到太子被斩,新法蒙羞,君上与您离心离德?”
卫鞅霍然起身。
他在书房里踱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你要我如何?”卫鞅背对着他,“暂缓行刑?秦法有规定:死刑核定,三日内执行。明日是最后期限。”
“暂缓三日。”秦怀谷说,“对外宣称案情重大,需详加核查。对内,给我三天时间,查清真相。”
“若查不清呢?”
“三日后,若查不清,我亲赴刑场,当众认罪——夜闯大良造府,干扰司法,依律当斩。用我的人头,保新法威严。”
卫鞅猛地转身。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一个是法家巨擘,十年变法,铁腕如山。
一个是天工院主,格物致知,心思如。
此刻在深夜书房里,在摇曳灯火下,在对视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碰撞,在交融。
“你凭什么查?”卫鞅问,“御史处查了八日,没查出破绽。”
“因为他们只查表面。”秦怀谷说,“查伤口,查物证,查证词。但有些东西,表面看不到。”
“比如?”
“比如……”秦怀谷走到案前,拿起那柄作为物证的短剑——是黑石的佩刀,“这把刀,长一尺二寸,宽一寸半,是军中制式。
但刃口有新磨的痕迹——不是日常保养那种均匀打磨,是匆忙间用粗石磨过,为了磨掉某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