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处接到血案卷宗的时辰,是巳时三刻。
主事御史景监正在核对河西粮秣账目,见下属捧着沾血的衣角和军功牌进来,眉头立刻皱紧。他展开卷宗——栎阳令的初报写得含糊:“西市酒肆械斗,死者五,伤者十二,疑凶在逃。”但附带的苦主名录里,“黑石”、“赵烈”两个名字旁都标着“军功士卒”。
景监放下竹简,起身:“去现场。”
四海酒肆已被衙役封锁。门前围满百姓,踮脚张望。景监分开人群走进去,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隔夜酒气扑面而来。
一楼大堂桌椅翻倒,碗碟碎片遍地,血渍从楼梯蜿蜒而下,在青砖地面凝结成暗褐色。掌柜脸色惨白地候在一旁,见景监进来,腿一软跪下了。
“从头说。”景监声音平静。
掌柜哆嗦着复述那套说辞:醉汉斗殴,死了几个,凶手逃了。
景监没打断,等他说完,才问:“死的是什么人?”
“几……几个醉汉。”
“姓甚名谁?”
“小人……小人不认识。”
“不认识?”景监走到楼梯口,指着墙上一道深深的刀痕,“这刀痕长三尺七寸,入木一寸半。使刀的人臂力不小。醉汉有这等力气?”
掌柜额头冒汗。
景监上二楼。雅间里更惨烈。血迹从门口溅到窗边,一张案几被劈成两半,墙上留着几处飞溅的血点,形状像泼墨。
他蹲下细看。血渍分布很怪——集中在房间中央和门口,窗边反而干净。若是双方混战,血迹该更分散。
“尸体当时怎么摆的?”他问跟进来的仵作。
仵作指了几个位置。景监在脑中重构:五人倒地,三人集中在门口到中央一线,两人倒在墙角。
“伤口呢?”
“三人背后中剑,透胸。两人正面中刀,深可见骨。”
景监沉默。背后中剑,是偷袭。正面中刀,是搏杀。这不像混战,像有计划的清除。
他走到窗边。窗户紧闭,但窗棂上有几处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匆忙翻越时蹭的。推开窗,下面是酒肆后院,堆着柴垛。
“昨夜楼上雅间,除了死者,还有谁?”
掌柜支吾:“还……还有些客人,但都吓跑了……”
“都有谁?”
“小人……小人记不清。”
景监不再问。他让仵作把尸体初验记录拿来,自己走到楼下,问围观百姓:“昨夜可有人看见什么?”
人群沉默。半晌,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低声道:“御史大人……小人昨夜收摊晚,看见杜大夫家的马车停在巷口。”
“杜挚?”
“是……还有几辆马车,小人认得,是子岸大夫、公孙贾大夫府上的。”
景监眼神一凛。
他转身回御史府,立即调阅昨夜各城门出入记录。戌时到子时,共有七辆标记世族家徽的马车进出西市附近。其中杜府的马车,丑时初才离开——那时酒肆的血早就凉了。
“请杜彪、子明来御史府问话。”景监下令。
命令刚传出,宫中内侍就到了。来的是嬴渠梁身边的老宦官,笑容满面:“景御史,君上口谕:西市血案,影响恶劣,务必彻查。但……涉及贵人,须谨慎行事。”
景监拱手:“臣明白。敢问君上可有特别交代?”
老宦官压低声音:“君上说,秦法如山,刑无等级。但……太子年少,或有苦衷。”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清楚——要查,但不能动太子。
景监沉默良久,道:“请回禀君上,臣依法办事。”
老宦官看了他一眼,叹气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