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楼上滴滴答答落下来,在楼下地面汇成一小滩。还活着的人都停了手,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狼藉和尸体。
嬴驷腿一软,扶住墙壁才站稳。他看见黑石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横梁。
杜彪快扫视全场。活着的人里,黑石这边还剩七八个,个个带伤;自己这边也有五六人挂彩,但无人死。围观的其他酒客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他们。
“听着!”杜彪声音嘶哑,“今日是这些莽卒酒后行凶,意图刺驾!我等护卫公子,不得已格杀!谁若乱说——”
他剑尖指向最近一个酒客,那是个中年布商,吓得扑通跪下:“小人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杜彪又看向黑石幸存的袍泽。独眼汉子捂着肋下伤口,眼睛血红。
“你们呢?”杜彪冷笑,“想告官?别忘了,你们是聚众斗殴,还死了人。按秦法,闹市械斗致死,全员连坐!就算你们有军功,也得掉脑袋!”
独眼汉子咬牙,却没说话。他知道杜彪说得对——秦法严苛,这种场面,官府往往不问缘由,参与械斗的一并治罪。
“但若按我说的,”杜彪放缓语气,“你们是护驾有功。死者……抚恤加倍,活着的,各有封赏。”
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金饼,哗啦倒在桌上:“现在,把尸体摆好,刀塞他们手里。你们互相包扎,就说他们先动手,你们是自卫。”
独眼汉子盯着金饼,又看看地上袍泽的尸体,喉咙里出困兽般的低吼。但最终,他缓缓点头。
还能怎样?
活着的人开始麻木地布置现场。黑石的短刀被塞回他手里,其他死者手里也塞了碎瓷、断凳腿。受伤的互相包扎,纨绔们也在自己身上弄出些轻伤。
杜彪走到掌柜面前,丢下两袋金:“闭紧嘴。有人问,就说醉汉斗殴,死了几个,凶手逃了。”
掌柜哆嗦着接过。
等一切布置完,窗外已泛鱼肚白。
杜彪让子明送太子从后门离开,自己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酒肆门口回望,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尸体、伤者,血在晨光里黑。
应该能瞒过去。
只要没人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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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栎阳令衙门刚开,衙役就看见台阶上跪了一片人。
六个妇人,十几个孩童,还有三个缠着绷带的汉子——正是独眼汉子他们。妇人手里举着染血的衣角、军功牌,哭声震天。
“民妇鸣冤——我儿黑石昨夜在西市酒肆被杀!他不是醉汉,是军功士卒!”
“我男人赵烈,河西回来休沐,怎么就死了!”
“还有我弟……”
栎阳令头皮麻。他昨夜就得了杜彪的“招呼”,可眼下这场面——
“肃静!肃静!”他拍惊堂木,“一个一个说!”
独眼汉子咬牙上前,按杜彪教的话说了一遍:黑石等人酒后寻衅,先动手,他们自卫,失手杀人。
但话没说完,一个老妇扑上来撕打:“你胡说!我儿从不惹事!定是你们这些杀才害了他!”
孩童哭声更响。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有人认出死者:“那不是黑石吗?郿县那个杀星!”“听说在河西斩了三颗头!”“军功士卒被杀……这可不是小事。”
栎阳令正焦头烂额,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翻身下马,胸口“御史”二字刺眼。
“栎阳令,”御史吏员声音冰冷,“此案御史处接了。所有人犯、苦主、证人,全部带走。”
“这……这不合程序……”
“程序?”吏员冷笑,举起一块铜牌,“奉左庶长令,凡涉军功士卒命案,御史处直审。你有异议?”
栎阳令腿一软,坐倒在地。
完了。
捂不住了。
吏员扶起老妇,看了眼她手中血衣和军功牌,眼神凝重。
“阿婆,”他轻声道,“御史处,给您做主。”
晨光刺眼,照在酒肆门前的血渍上,已经黑。
但更深的黑暗,正从这滩血里漫开,即将吞没整个栎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