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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螺旋导槽的样品做出来了。
工匠在铜胚上凿出极细微的螺旋槽,槽宽仅容箭杆,螺旋弧度肉眼难辨。装到连弩上试射。
第一箭,出膛平稳,飞行笔直,百步中靶。
第二箭,第三箭……连射十箭,箭箭稳定,落点散布比原先缩小一半。
墨离激动得手抖:“成了!真的成了!”
秦怀谷却盯着弩身沉思。螺旋导槽解决了箭矢自旋问题,但他又想到——箭矢出膛后,弩弦回弹的力道,是否也能利用?
寻常弩,弦回弹后就松驰,力道全浪费了。若能把这股回弹力蓄住,或许能加下一次上弦。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复合弓,利用滑轮组蓄能。但弩的结构不同,滑轮无处安装。
正思索时,弦拿着新设计的桔槔模型过来:“院正,您看这个。我加了配重块,压水时更省力。”
模型是个简化杠杆,一端水桶,一端配重。弦演示:压下配重端,水桶升起;松手,配重下落,水桶沉入井中。
秦怀谷盯着那起落的配重块,忽然灵光一闪。
连弩的弩弦回弹,不也像这配重块下落?若能做个类似“配重蓄力”的机构……
他抓过炭笔,在地上画图。不是滑轮,是扭簧——用秦钢打制薄片,卷成螺旋状。弩弦回弹时,带动扭簧收紧;下次上弦时,扭簧释放蓄力,助手上弦。
“这东西……”弦看着草图,“能做出来吗?”
“试试。”秦怀谷说,“用最薄的秦钢片,淬火回火要精准,硬而不脆,韧而不软。”
铁山接过图纸,研究了半天。“这簧片,厚不能过一分,宽不能过半寸,还要卷成螺旋……难。”
“难才要做。”秦怀谷说,“做成了,连弩射能再快两成。”
铁山不再多说,带人去试。冶铸坊里炉火又亮了三天三夜,废了上百片钢片,终于做出第一组合格的扭簧——薄如蝉翼,弹性极佳,松开后能完全回弹。
装到弩上测试。弩手射出一箭后,弩弦回弹,扭簧收紧。再次上弦时,明显感觉省力,上弦时间缩短了四分之一。
“好!”墨离记录数据,“这要是用在所有连弩上……”
“不急。”秦怀谷说,“先测试寿命。扭簧反复收紧释放,会不会疲劳断裂,要验证。”
他让工匠做了个简易测试架,把扭簧装上,用机括模拟弩弦动作,连续测试千次、万次。同时,他坐在一旁观察。
测试架“咔嗒、咔嗒”响个不停,扭簧在反复伸缩。秦怀谷闭目凝神,体内气机随那节奏微微起伏。他仿佛能“听”到钢片内部的变化——每一次伸缩,微观结构都在调整,在适应。
这感觉……很像内家功夫中的“练筋易骨”。通过反复锤炼,让筋骨更柔韧,更有弹性。
他忽然想到:人体经脉,是否也能像这扭簧一样,通过特定方式的“伸缩”来增强?
他试着让气机在手臂经脉中做小幅、高频的震荡。起初经脉胀痛,几次后渐渐适应。再试,竟感觉经脉比之前更“通畅”,气机流转更快。
睁开眼,测试架还在响。扭簧已测试了三千次,毫无疲态。
铁山凑过来看,啧啧称奇:“这秦钢……真是神了。”
“不是钢神,是理通。”秦怀谷说,“万物皆有其性。顺其性而用,便是好器;逆其性而强,必不久长。”
他起身,走到院中。夕阳西下,天工院各处工坊灯火渐起。冶铸坊的炉火,器械坊的锯声,格物堂的算筹声,交织成片。
在这片喧嚣中,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体内气机自行流转,不再需要刻意引导。它像找到了自己的河道,顺畅奔流。所过之处,筋骨微热,窍穴跳动。
他抬手,对着三丈外的灯笼虚虚一抓。
灯笼纹丝不动——他没用力。
但那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的气机延伸出去,像无形的触须,轻轻“触”到了灯笼纸面。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但确实“触”到了。
秦怀谷收手,沉默良久。
原来“内修”的突破,不在深山老林,不在闭关苦练。
在锤打钢铁时,在琢磨机括时,在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时。
“技”到了极致,便是“道”。
“道”落到实处,便是“技”。
二者本是一体。
他转身回屋。桌上摊着连弩的改进图,旁边放着扭簧样品,再旁边是墨离刚送来的箭矢散布数据。
这一切,看似是外物。
但每一点进步,都在反哺他的内修。
因为天地万物,道理相通。
明白了这一点,前方的路,忽然清晰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