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簧测试到第五千次时,秦怀谷离开了冶铸坊。
不是累了,是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测试数据更重要。
他走在天工院的青石道上,晨光初露,各工坊已陆续响起动静。冶铸坊的炉火彻夜未熄,器械坊传来锯木声,农器坊那边有年轻工匠在争论桔槔的改进方案。一切都充满生机,一切都朝着更好的方向。
但秦怀谷的脚步停在了格物堂前。
堂内,墨离正带着几个弟子整理《格物册》。年轻人伏在案前,炭笔在麻纸上勾画,时而争论,时而恍然。他们眼中那种专注的光,让秦怀谷想起前世实验室里的学生。
他看了很久,直到墨离抬头现他。
“先生?”
秦怀谷走进去,手指拂过案上那些写满算式的纸张。“这些,都懂了吗?”
墨离点头:“大致懂了。但有些地方……还得再琢磨。”
“琢磨得好。”秦怀谷说,“但你们想过没有,这些知识,该如何传下去?”
弟子们抬起头,面面相觑。
“传下去?”一个年轻弟子疑惑,“我们……不就在学吗?”
“你们学,然后呢?”秦怀谷环视众人,“等你们老了,死了,这些算式、这些道理、这些从无数次失败中得来的经验,会不会也跟着入土?”
堂内安静下来。
墨离缓缓放下炭笔:“先生的意思是……”
“设学堂。”秦怀谷说,“不是只教墨家弟子,要教所有聪颖好学的秦人少年。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格物之理,教他们强国之道。”
他顿了顿:“教他们,如何让秦国一代比一代强。”
---
当天午后,秦怀谷去了墨家钜子公输岳的住处。
老钜子正在庭院里修一把古琴,琴弦已断,他手指灵巧地穿弦调音。见秦怀谷来,他头也不抬:“院正有事?”
“想请您出山,教学生。”
公输岳手指一顿,琴弦出“铮”的一声。“教什么?”
“教墨家之术,教机关之理,教……”秦怀谷想了想,“教如何‘顺物性而制器’。”
公输岳放下琴,抬头看他。“院正,墨家收徒,历来严格。非心志坚毅者不收,非品性端正者不传。你要设的学堂,能保证这些?”
“不能。”秦怀谷坦然,“但可以教。心志可以锤炼,品性可以引导。重要的是——给他们机会。”
“机会?”
“改变命运的机会。”秦怀谷说,“一个农人之子,若只能子承父业,那他一辈子看到的只有自家那几亩地。但若他能进学堂,学算数,学格物,或许将来能设计水车,能改良农具,能让千亩地增产。”
公输岳沉默片刻:“你打算招多少人?”
“批五十。其中二十从墨家弟子中选,三十从秦国平民中选。”秦怀谷说,“年龄十岁到十五岁,不限出身,只考两项:心性、悟性。”
“怎么考?”
“心性考耐力——让他们做一件枯燥的事,看能坚持多久。悟性考观察——给个简单机关,看能不能看出门道。”
公输岳捋了捋白须:“卫鞅知道吗?”
“还未说。但我想,他会支持。”秦怀谷道,“变法要长久,不能只靠我们这一代人。”
老钜子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槐叶已黄,风一吹,簌簌落下。
“墨家传承三百年。”他缓缓道,“有过辉煌,也有过式微。为何?因为墨者太注重‘技’,而忘了‘传’。技在手,只能造一时之器;传在心,才能兴百年之利。”
他转身:“这学堂,我教。”
---
消息传出,天工院先炸了锅。
工匠们聚在饭堂议论:“听说要招平民小子来学艺?”
“墨家的本事,能随便教人?”
“我儿子十三了,能不能报?”
铁山端着碗蹲在墙角,闷头吃饭。旁边徒弟凑过来:“师父,您说这学堂……真能让咱匠人的孩子,也学那些高深道理?”
铁山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一放:“我儿子要是能去,砸锅卖铁也供。”
器械坊那边,卫禾也在呆。他想起自己学艺的时候,师父严格,动辄打骂,说是“不打不成器”。他学了二十年,才摸到些门道。现在……那些孩子,能直接学道理?
弦最兴奋。他跑到秦怀谷面前,眼睛亮:“先生,我能去教吗?教桔槔,教水车,教那些乡野里用得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