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营造司,看堤坝沙盘,看新筑的工坊。孟宽汇报工程进度,说到用浮力原理计算基础深度时,腹藁眼中露出赞许。
再到医药馆,苏芷呈上新编的医方手册。腹藁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条注解:“‘此方须佐以温经通络之药’——这注解,可是秦先生所加?”
苏芷点头:“是院正指点。他说医理如匠理,需知其所以然。”
腹藁长叹一声:“知其所以然……墨家缺这个,缺了二百年。”
最后到格物堂。
堂内陈设依旧简单,但墙上已挂满各种图表:杠杆力臂计算公式、浮力推演过程、重心稳定图示……墨离带着几名弟子正在做实验,测试不同木材的承重极限。
腹藁静静看着,看了很久。他走到一张木案前,案上摆着几个“不倒翁”,大大小小,形态各异。老人拿起一个,轻轻一推,木偶摇晃,终究立稳。
“重心之理……”他喃喃道,转身看向秦怀谷,“先生那日讲学,老夫虽未亲临,但听弟子转述,已感震撼。今日亲眼见这些图表、这些实验——方知先生胸中所学,远老夫想象。”
秦怀谷躬身:“钜子过誉。不过些粗浅道理。”
“粗浅?”腹藁摇头,“能将粗浅道理讲透、用透,才是真学问。”
他放下不倒翁,环视堂内众弟子:
“诸位都听了秦先生讲课,可有所得?”
弟子们齐齐躬身:“受益匪浅!”
声音整齐,自内心。
腹藁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他转身走出格物堂,来到院中广场。
时已过午,阳光西斜。三百余名墨家弟子齐聚广场,鸦雀无声。
腹藁走到广场中央的高台——那是平日秦怀谷讲学之处。他缓缓登台,站定,面向众人。
“第二件事,”老人声音提高,“老夫要说说邓陵固。”
台下气氛陡然一紧。
“邓陵固,邓陵堂弟子,手艺精湛,本是墨家俊才。”腹藁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可他忘了墨家根本——‘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墨家技艺,不是私产,不是换取富贵的筹码,是利天下的工具!天工院所制农具,是为让百姓多收粮食;所研医药,是为救死扶伤;所筑工程,是为保境安民——这些,才是墨家该做的事!”
老人藤杖重重顿地:
“可邓陵固做了什么?为一己私利,窃图纸,通外敌,欲将墨家心血卖与魏国!若魏国得此利器,西河要死多少秦军?关中要添多少孤儿寡母?这,是‘利天下’?这,是‘除天下之害’?”
声如雷霆,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所以老夫下令——废其武功,逐出墨家!”腹藁一字一句,“此等行径,不配为墨家弟子!今日逐他,非为惩处,是为正名!是为告诉天下,墨家的路,不是这么走的!”
台下寂静,许多弟子眼中泛起泪光。
腹藁语气稍缓:“当然,邓陵固有罪,老夫亦有责。总院对弟子教化不足,监管不严,致使此等败类混入——这是老夫之过。”
他忽然躬身,向台下众弟子一揖。
“钜子!”公输岳惊呼,众弟子更是慌忙躬身还礼。
腹藁直起身,神色肃穆:“有过当认,有错当改。所以老夫此来,第三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墨尺。
尺长一尺,宽一寸,通体黝黑,不知是何材质所制。尺身刻满细密纹路,仔细看去,是缩微的规、矩、绳、墨图案。尺端悬着一缕褪色的红缨,缨穗已磨得白。
“墨家钜子信物,‘墨尺’。”腹藁双手托尺,面向秦怀谷,“自墨子先师传下,历代钜子持此尺,掌墨家法度,定是非曲直。”
他顿了顿,声音庄重:
“今日,老夫将此尺,授予秦怀谷先生。”
全场哗然!
连秦怀谷都愣住了:“钜子,这……”
“听老夫说完。”腹藁抬手制止,目光扫过台下,“秦先生虽非墨家嫡传,但学识渊博,胸怀天下,更难得的是——他懂墨家精神,且能为墨家指新路。”
他转向秦怀谷,眼神诚恳:
“先生为墨家客卿钜子,本已有指导之权。但客卿毕竟是客,有些弟子心中,或仍有隔阂。今日老夫将此尺授予先生,便是要告诉所有墨家弟子——”
老人声音陡然提高,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