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公审之后,栎阳城安静了三日。
这三日里,天工院却比往日更加忙碌。公输岳带着器械坊弟子,将连弩、耧车图纸重新整理,关键数据全部加密。
孟宽督促营造司加快进度,堤坝工程日夜赶工。苏芷在医药馆整理药方,墨离则领着格物堂弟子,将那些基础原理编成简易手册。
表面一切如常,但秦怀谷能感觉到,院中气氛微妙。
墨家弟子们干活更卖力了,话却少了。
饭堂里不再有大声谈笑,工棚熄灯更早,晨起练功的呼喝声都压抑了几分。
公审那日邓陵固被废武功、逐出师门的情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这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信念的动摇。
墨家弟子入秦,本是抱着“利天下”的宏愿。
可邓陵固之事让他们看到,原来同道之中,也有人会为一己私利背叛一切。
这打击,比任何外敌都沉重。
第四日清晨,秦怀谷在格物堂前召集各堂主事。
“三日了,”他看着五人,“院中气氛,诸位都感觉到了吧?”
公输岳点头,神色凝重:“弟子们心中有结。邓陵固毕竟是墨家人,看着他被废武功、逐出师门……难免兔死狐悲。”
苏芷轻声道:“这几日来医馆求安神药的弟子,比往常多了三成。”
墨离补充:“夜里巡值,常听见有人在工棚里翻身叹息。”
秦怀谷沉默片刻,缓缓道:“人心浮动,在所难免。但天工院的担子不能停,墨家的路还要往前走。”
他看向公输岳:“器械坊的新图纸,何时能完成?”
“还需五日。”公输岳答。
“好。”秦怀谷起身,“五日后,我亲自讲解新图纸的设计原理。届时——”
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弟子气喘吁吁跑进来,满脸激动:“院正!院正!钜子……钜子来了!”
堂内众人霍然起身。
“钜子到了何处?”秦怀谷问。
“已进栎阳城,正往天工院来!”弟子声音颤,“随行的还有楚材长老、鲁偃长老、孟坚长老……总院大半长老都来了!”
秦怀谷眼中闪过精光,看向众人:“诸位,随我迎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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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院正门外,渭水滔滔。
时近午时,阳光正烈。百余名墨家弟子列队门前,秦怀谷、公输岳等人站在最前。远处官道上,尘烟渐起。
先是一队墨家游侠开路,人人劲装短打,腰悬长剑。接着是十余名长老,个个须皆白,神色肃穆。最后,一驾简朴的牛车缓缓驶来。
车停,帘掀。
腹藁钜子缓步下车。
老人今日穿了正式的墨家深衣,腰束玄带,头戴竹冠,手中拄着一根乌木藤杖。他站定,目光扫过门前众人,最后落在秦怀谷脸上。
秦怀谷上前,躬身行礼:“钜子。”
腹藁伸手扶起他,枯瘦的手掌很有力:“秦先生,辛苦了。”
“分内之事。”
腹藁点头,转向众弟子。三百余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激动,有期待,也有隐隐的不安。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老夫此来,有三件事。”
他顿了顿,藤杖轻轻顿地:
“第一,看看天工院。”
他当先迈步,走进院门。秦怀谷等人紧随其后,众弟子自动让开道路。
腹藁走得很慢。他先到器械坊,看冶炼炉火正旺,看锻造台上新制的农具泛着寒光。公输岳在一旁讲解改良之处,老人听得仔细,不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