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渠梁抬手示意免礼,走到高台旁特设的君座坐下。秦怀谷则走到天工院众人前方站定,转身面向庭中。
“继续。”嬴渠梁只说了两个字。
卫鞅点头,正要开口,庭外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喝:
“慢着!”
所有人转头望去。
一个须皆白的老者,拄着藤杖,颤巍巍走进庭院。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年长的墨者,人人面色阴沉。老者身穿墨家长老深褐麻衣,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墨家令牌。
“邓陵子长老?”公输岳失声。
来的正是邓陵子,墨家邓陵堂之主,保守派领袖。
邓陵子走到庭中,藤杖重重顿地,盯着台上的卫鞅:“卫鞅,墨家弟子犯错,自有墨家家法处置,轮不到秦国插手!”
卫鞅神色不变:“邓陵长老,此人已签盟约,守秦法。如今犯的是叛国之罪,岂是家法可容?”
“叛国?”邓陵子冷笑,“他叛的是哪一国?秦国?墨家弟子,心中只有天下,无有国界!此乃墨家祖训!”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庭中一些墨家弟子微微动容。
秦怀谷这时缓缓走出,来到邓陵子面前,拱手行礼:“邓陵长老。”
邓陵子斜眼看他,眼中满是厌恶:“秦怀谷,你这墨家叛徒,有何话说?”
秦怀谷不怒,反而微笑:“长老说墨家心中只有天下,无有国界——怀谷深以为然。所以敢问长老,邓陵固窃取图纸,欲卖与魏国,此举可是‘利天下’?”
邓陵子一滞。
“魏国强,则伐弱国;得利器,则杀更多无辜。”秦怀谷声音清晰,“此举非但不利天下,反而助长战乱,增添杀孽——这,可是墨家‘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宗旨?”
庭中墨家弟子们纷纷点头。连一些老成持重的,也露出思索之色。
邓陵子脸色涨红,强辩道:“他……他或许是被迫!孟谈威逼利诱,墨家弟子不得不从!”
“好一个被迫。”秦怀谷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从孟谈府上搜出的密信,邓陵固亲笔所写。信中明言,事成之后,要黄金百镒,助他脱离墨家,另立门户——这可是被迫?”
他将帛书展开,当众诵读。信中字句卑劣,将墨家贬得一文不值,将秦怀谷骂作“欺世盗名之辈”,将天工院称为“匠奴之窝”。
每读一句,庭中墨家弟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读到“墨家迂腐守旧,不足与谋”时,连邓陵子身后的长老们都皱起眉头。
邓陵固瘫在地上,浑身抖。
秦怀谷读完,收起帛书,看向邓陵子:“长老,如此行径,可是墨家弟子该为?如此心性,可是墨家该容?”
邓陵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身后一名长老忽然踏前一步,对邓陵子低声道:“师兄,此事……确是我邓陵堂之耻。”
邓陵子猛地转头,眼中喷火:“你也帮着外人?!”
那长老摇头,退后半步,不再言语。
秦怀谷不再逼问邓陵子,转身面向所有墨家弟子,朗声道:
“墨家入秦,签下盟约,是为‘利天下’。天工院所制农具,为让百姓多收粮食;所研医药,为救死扶伤;所筑工程,为保境安民——这些,皆是实实在在‘兴利除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痛:
“可邓陵固等人,为了一己私利,竟要将这些利器卖与魏国!若魏国得此连弩,西河秦军要死多少人?若魏国得此耧车,关中粮产优势何在?届时战火重燃,生灵涂炭——这,就是某些人口中的‘墨家祖训’?!”
庭中死寂。
墨家弟子们一个个握紧拳头,眼中燃起怒火。他们来秦国,是为践行墨家理念,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更不是为了助长战乱!
公输岳忽然走出,对着秦怀谷深深一揖,转身面向所有墨家弟子,声音颤抖:
“诸位同门!公输岳入秦三月,亲眼见秦法严而不暴,见天工院所作所为皆是利民实事。邓陵固此等行径,非但违背秦法,更是玷污墨家之名!若不严惩,墨家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间?!”
这话如火星溅入油锅。墨家弟子们纷纷出声:
“说得对!”
“此等败类,不配为墨家弟子!”
“请院正、请君上严惩!”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邓陵子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颓然垂下头。他知道,大势已去。
秦怀谷走到高台前,对着嬴渠梁躬身:“君上,此案已明。如何处置,请君上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