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沉寂下来,只有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器械坊的工棚里,邓陵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隔壁铺位的师弟已睡熟,鼾声均匀。
邓陵固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蹑手蹑脚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柜里锁着一个樟木箱,钥匙只有他有。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两卷图纸。一卷是“改进型连弩”,天工院器械坊的最新成果,虽然还没最终定型,但核心设计已经完成。另一卷是“新型耧车”,能同时播种三行,效率是旧耧车的两倍。
这两样东西,都是天工院的宝贝。公输岳严令,图纸不得带出器械坊,违者重罚。
邓陵固的手在颤抖。他抚摸着图纸的绢面,绢是上好的蜀绢,墨是松烟墨,线条精细,标注清晰。这是墨家工匠数月心血的结晶。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邓陵固浑身一僵,迅合上箱子,锁好,闪身躲到阴影里。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接着是低低的交谈:
“今晚真冷。”
“快换班了,再撑半个时辰。”
是两个巡夜弟子。他们说了几句,脚步声渐远。
邓陵固靠在墙上,冷汗湿透了内衣。他等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安静,才重新打开箱子,取出图纸,塞进怀里。又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空白绢布,放进箱子,锁好。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推开后窗。窗外是那条新挖的排水沟,沟边堆着些杂物,正好遮挡视线。他翻出窗,落地无声,猫着腰沿沟边潜行。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天工院的灯火大多已熄,只有几处要害地方还亮着。邓陵固熟悉每一条小路,避开巡夜的路线,很快摸到西侧的矮墙。
墙外是一片荒滩,再往外就是渭水。约定好的地方,在荒滩的一棵老柳树下。
他翻过矮墙,落地时踩到碎石,脚下一滑,险些摔倒。稳住身形后,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荒滩寂静,只有渭水的涛声隐隐传来。
老柳树在月色下显出一道黑影。邓陵固快步走过去,树下空无一人。他蹲下身,在树根处摸索,找到一个隐蔽的树洞。将图纸塞进去,用石块堵好,又在旁边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夜风吹来,带着渭水的湿气,他打了个寒颤。
回头望去,天工院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那些工坊、那些炉火、那些叮当声,还有格物堂里那些闪光的眼睛——这一切,都将离他远去。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冲回去,取出图纸,放回箱子,当这一切都没生过。
但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半步。
黄金百镒。自立门户。不再看人脸色。
这些念头压过了那点可怜的良知。他咬了咬牙,转身,沿着来路潜回。
就在他翻进矮墙,消失在夜色中时,老柳树旁的荒草丛里,缓缓站起一个人。
墨离。
他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目送邓陵固离去后,他走到柳树下,伸手探入树洞,取出那两卷图纸。展开,就着月光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将图纸原样放回,堵好树洞,抹去自己的痕迹,悄然后退,隐入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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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工院如常运转。
邓陵固一夜未眠,眼圈黑。他强打精神,在工棚里调试连弩零件,手却不听使唤,几次将齿轮装反。
“师兄,你歇歇吧。”师弟担忧道,“脸色这么差。”
“没事。”邓陵固摆摆手,心里却像有鼓在敲。图纸送出去了,接下来会怎样?孟谈的人何时来取?秦怀谷会不会察觉?
他心神不宁,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直到傍晚收工,也没见什么异常。秦怀谷照常巡视,还特意来他工棚看了看,鼓励了几句。
邓陵固稍稍安心。或许,秦怀谷真没察觉。或许,一切顺利。
当夜子时,荒滩老柳树下,来了两个人。
都穿着黑衣,蒙着面,脚步轻捷。一人望风,一人迅摸到树洞,取出图纸,揣入怀中。两人对视一眼,转身便走。
他们没注意到,荒滩四周的草丛里,数双眼睛正静静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