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退一步,秦怀谷的竹枝自然收回。
了尘看着手中的竹枝,又看看秦怀谷,脸上神色变幻——震惊、迷茫、苦涩、恍然……最后,归于平静。
他扔下竹枝,整了整衣襟,对着秦怀谷,深深一揖,一揖到底。
“了尘……受教。”
声音沙哑,却诚恳无比。
他直起身,看着秦怀谷,眼神复杂:“先生剑道,已臻化境。料敌机先,后制人——这八个字,了尘今日才真正明白。”
秦怀谷还礼:“了尘兄剑法严谨,根基扎实,怀谷不过是取巧。”
“不是取巧。”了尘摇头,苦笑,“是境界。先生眼中看到的,已经不是招,是势,是意,是敌手心中所想、劲力所聚。了尘苦练三十年,还在‘招’里打转,可笑,可笑。”
他转身,朝着场外围观的武堂弟子,朗声道:
“都看清楚了吗?”
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更多人茫然。
了尘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竹枝,比划道:“我刚才第七招,使的是‘地堂剑’配‘阴手掌’。扫下盘是虚,攻下阴是实。自以为隐蔽,可先生在我起手时,已经看穿。”
他看向秦怀谷:“先生那一脚踏在我竹枝中段,不是随意为之吧?”
秦怀谷点头:“地堂剑力,力从地起,经腰、肩、臂,至竹枝尖端。中段正是力道转换的节点。一踏,力就散了。”
了尘闭上眼睛,半晌睁开,长长吐出一口气:
“听君一席话,胜练十年剑。”
他再次拱手,这次姿态放得更低:“先生若不嫌弃,了尘愿执弟子礼,请教剑道。”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了尘是谁?墨家武堂席教习,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墨剑”!现在,他竟然要对一个外人执弟子礼?
秦怀谷连忙扶住:“万万不可。怀谷不过略通皮毛,岂敢为师?了尘兄若有疑问,随时可来探讨,你我平辈论交便是。”
了尘还要再说,腹藁钜子的声音响起:
“了尘,退下吧。”
了尘一怔,随即躬身:“是。”
他退到场边,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低头沉思,手指还在不自觉比划着剑招。
腹藁缓缓走到场中,看着秦怀谷,看了很久。
老人的目光,像要穿透皮肉,看到骨子里去。
“秦先生,”他终于开口,“老朽现在相信,你是真的‘半个墨者’了。”
秦怀谷一怔。
腹藁继续道:“墨家先师曾言,真正的‘非攻’,不是不战,而是‘不先攻’。后制人,料敌机先,以最小的代价,化解干戈。先生刚才所展,正是此道。”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而悠远:
“只是老朽愈好奇——先生这一身本事,究竟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终于问出来了。
校场上,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秦怀谷沉默片刻,拱手道:
“师门传承,不便详述。但怀谷可向钜子保证——所学所用,皆为济世安民,从未违背本心。”
腹藁盯着他,半晌,缓缓点头:
“老朽信你。”
他转身,面向所有墨家弟子,声音陡然提高:
“今日三场技艺之比,一场武功之试,秦先生全胜。墨家输得起,也认得起。从今日起,非攻谷内,秦先生便是墨家贵客,任何人不得怠慢。”
这话掷地有声。
弟子们面面相觑,最终齐声应道:
“诺!”
腹藁最后看了秦怀谷一眼,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校场上人影渐散。
秦怀谷站在原地,握着那根竹枝,望向天边渐沉的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