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是疑道。挖到一半就停,里面填满干柴火油。守军若灌水、熏烟、或者派人下来探查,我就点火。火烧起来,烟灌入城内,又是混乱。”
“而真正的地道,从最安静的那个方向挖。不用挖进城内,只挖到城墙地基下,然后——”
秦怀谷做了个崩塌的手势:
“撑木为架,架上堆柴。点火,烧垮撑木。地基一空,那段城墙……会自己塌。”
平台上一片死寂。
所有墨家弟子都瞪大了眼睛。挖地道不为了进城内,是为了塌城墙?!这思路……
孟坚的额角渗出冷汗。他盯着沙盘东南角,脑子里飞计算——如果城墙真的塌了一段,哪怕只有三五丈,攻军就能从缺口涌入。守军必须立刻调兵堵缺口,可其他方向的压力呢?
“还不止。”秦怀谷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攻城期间,我会派细作混入难民,提前入城。城破之时,他们在城内放火、散布谣言、甚至刺杀守将。”
“我会在城外筑高台,让嗓门大的军士日夜喊话。不骂阵,只告诉守军——援军不会来了,家里的田快荒了,妻儿老小在挨饿。一天喊十遍,十天就是一百遍。是人就会听进去。”
“若逢南风天,我会在上风处点燃湿柴,掺入辣椒、芥末、甚至些微毒草。烟顺风灌入城内,守军流泪咳嗽,战力大减。”
“若逢雨季,我会在上游河道筑坝蓄水,待水位高涨,突然掘坝。洪水虽冲不垮城墙,却能灌入护城河,淹没城外道路——当然,主要是为了切断守军可能的外逃路线,也让他们看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种手段,每一种都跳出了《守城备要》记载的常规战法。每一种都阴狠刁钻,每一种都直指人心弱点。
孟坚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可能。但墨家守城术讲究的是“堂堂正正”,是凭借城池之坚、防御之严、物资之足,让敌人知难而退。可秦怀谷这套打法……根本不跟你讲道理!
“孟长老,”秦怀谷最后问道,“若我九千兵力,用上述方法轮番施展。不求胜,只求消耗,只求施压。十日,守军能撑多久?”
孟坚张了张嘴,没出声音。
他盯着沙盘,那座他守了三十年、从未失手的模型城池,此刻竟显得脆弱不堪。城墙再高,挡不住人心溃散;物资再足,经不起日夜消耗;防御再严,防不住无孔不入的诡计。
“若守军意志坚定……”孟坚艰难道。
“那就再加一策。”秦怀谷平静道,“我会在城外筑一座更高的土山,山与城头平齐。然后,把抓获的守军俘虏,一个一个押到土山上,当着城内守军的面——”
他做了个斩的手势。
“不杀。只割耳,放回城内。”
“今日割十个,明日割二十个。让那些没了耳朵的士兵,在城里到处走,到处说攻军如何强大,说城外粮食如何充足,说投降者如何优待。”
秦怀谷看着孟坚,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深潭:
“孟长老,你说,守军还能坚定多久?”
孟坚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了沙盘边缘。
他的手指在颤抖。
围观的墨家弟子们,鸦雀无声。许多年轻弟子脸色白,他们学的守城术里,从来没有教过如何应对这种……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打法。
“你……”孟坚的声音干涩,“你这战法,太过……太过……”
“太过阴毒?”秦怀谷替他说完,随即摇头,“战场之上,只有生死,没有阴毒阳谋。守城守的不仅是城池,更是人心。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这话,孟长老想必听过。”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重:
“其实这些手段,怀谷也不愿用。每一条背后,都是累累白骨,都是血泪斑斑。可这就是战争的真实模样——不是兵书上的排兵布阵,不是沙盘上的旗子推演,是活生生的人命在绞杀,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生死相搏。”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苍茫群山:
“所以秦国变法图强,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去用这些手段征伐他国。恰恰相反——是为了让秦国的城池,永远不会被敌人用这些手段攻打;是为了让秦国的子民,永远不必面对这样的抉择。”
阳光洒在沙盘上,那些小旗的影子拉得很长。
孟坚缓缓直起身,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看着秦怀谷,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老人抬手,整了整衣冠,对着秦怀谷,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下去。
“先生之法,不拘一格,深得奇正之变。”
他的声音苍老而诚恳:
“老朽守城三十年,今日方知……自己不过是个读死书的匠人。”
“受教了。”